通缉令那事过去之后,镇上又太平了。
追兵没再来,江泠也把那半张告示的事忘了——她这人,记性不好,重要的事记不住,不重要的更记不住。煤球倒是记得牢,好几天没敢碰纸,连江泠晒的药材纸包都绕着走。
这天午后,江泠正坐在摊子后头打盹,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呛鼻,混着药味,像谁家把锅烧穿了。
她睁开眼,看见摊子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黑。真黑。一张脸糊满烟灰,眉毛烧焦了半边,衣袍上全是洞,前襟还冒着几缕青烟。整个人往那一站,活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姑娘,"他开口,声音倒是温温和和的,"你这儿,有没有治烫伤的药?"
江泠看了看他的手。十根手指,红一块白一块,还起了水泡,看着都疼。
"有。"她转身从药包里翻出一小罐药膏,递过去,"五文。"
"多谢。"年轻人接过去,揭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这药……是你自己调的?"
"嗯。"
"好方子。"他夸了一句,也没多问,直接往手上涂。涂完,他嘶了一声,又嘶了一声,然后惊奇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水泡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红肿也消了大半。
"这药效……"他抬头看江泠,眼神都不一样了,"姑娘,你这方子,从哪儿学的?"
"书上。"江泠说。
"什么书?"
江泠想了想:"忘了。"
年轻人被她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了:"姑娘,你这人真有意思。"
他也没走,就在摊子边上蹲了下来,盯着江泠的药包看。看她包药,看她收钱,看她喂煤球吃馒头。
"姑娘,"他又开口,"你这儿,还缺人吗?"
江泠抬头看他:"缺什么人?"
"帮工。"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姓裴,叫裴怀。会认药,会抓药,会熬药。别的不会,就是炼丹的时候容易炸炉——你看我这脸。"
"哦。"江泠说,"那你不是帮工,你是来学方子的。"
裴怀一愣,随即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包药,"江泠认真地说,"我看到了。"
"……是,我是想学。"裴怀也不装,"你这方子,路子很怪。我学了这么多年丹道,没见过这么配的。按理说,你这几味药凑一起,药性相冲,不该有这个效果——可它偏偏就成了。"
江泠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人说她的方子"路子怪"。
"方子是我家的。"她说,"传下来的。好用就行,管它什么路子。"
"是,好用就行。"裴怀琢磨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半晌,他问,"那我要是说,我想留下来,跟你学这个'好用就行'的方子——你收吗?"
江泠看了看他。
满脸黑灰,衣袍破烂,说话却斯斯文文的,看着不像坏人。
"收。"她说,"管饭。"
"管饭就行!"裴怀一喜。
"还有,"江泠补了一句,"脸洗洗。"
裴怀:"……行。"
他跑去井边打水洗脸,洗了半刻钟,回来的时候,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剑眉,薄唇,眉眼温润,就是头顶还焦了一撮头发,有点滑稽。
煤球围着裴怀转了两圈,鼻子在他袖口嗅了嗅,然后嗷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腿。
"它喜欢你。"江泠说。
"是吗?"裴怀蹲下来,想摸摸它,煤球却一扭屁股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看他。
"它怕你袖子里有药。"江泠解释,"它上次偷吃我的药,拉肚子拉了三天。"
裴怀:"……那还真是,印象深刻。"
白天剩下的半天,裴怀还真就在摊子上帮起忙来。
他认药、包药、收钱,手脚利索,比江泠一个人忙活得快多了。有个大娘来抓治咳嗽的药,他配了三味,大娘拿回去煎了,下午又颠颠跑回来,说"这药灵,再抓两副"。裴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黑灰都没擦。
煤球蹲在摊子底下,盯着他看了一下午。傍晚收摊的时候,它终于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脚,然后蹭了他一腿毛。
"它认你了。"江泠说。
"是吗?"裴怀受宠若惊,"那它什么时候肯让我摸?"
"看它心情。"
"……那它心情一般什么时候好?"
"吃包子的时候。"
裴怀转身就去买包子了。
结果买回来,煤球凑过去闻了闻,又嫌弃地走开了。裴怀举着包子愣在原地,江泠替他解释:"它不吃素的。"
裴怀:"……那它早上啃我药包的时候,怎么不挑?"
"那是磨牙。"江泠说,"磨牙不算吃。"
当天晚上,裴怀在药铺后院搭了个铺盖卷,算是住下了。
江泠把铺子后院收拾出来给他——说是"铺子",其实就是她家院子,前头卖药,后头住人。裴怀不挑,铺盖卷一铺,躺下就睡,鼾声震天。
江泠抱着煤球,躺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的鼾声,有点出神。
半年前,她一个人来到青石镇。
现在,她有一口会响的破鼎,一条爱拆家的傻狼,和一个刚捡回来的黑脸帮工。
"挺好的。"她对自己说,"就是人越来越多了。"
她娘走的时候说过: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她找了青石镇,日子确实好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日子,越过人越多。
"算了。"她翻了个身,"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煤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呼噜打得更响了。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
镇东头,灵药铺后院的灯,又亮了。
刘掌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信纸,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查到了。"
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递给桌边的影子。
"送去。"他说,"告诉上面,那个姓江的丫头身边,多了个人。那人自称裴怀——他可是丹道正宗,几年前逐出去的那个裴怀。"
影子接过信纸,没说话,消失在夜色里。
刘掌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窗外江泠家院子的方向,眯了眯眼。
"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