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入狱后,镇上安静了两天。没人来收保护费,摊子摆得踏实,煤球照常拆家。日子平静得江泠都有点不习惯。
第三天早上,镇口告示栏前围了一堆人。
江泠收摊路过,听见有人喊:"嘿,出大事了!官府悬赏捉妖兽了!"
妖兽?
她挤进人群踮脚看。告示上画着通体雪白的野兽,张牙舞爪,血盆大口,爪子下还踩着半间房子。旁边写着:近来有雪白妖兽出没乡里,夜半毁屋拆梁,凶悍异常,悬赏白银二十两,活捉者重赏,胆敢私藏者与妖兽同罪。
江泠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
"画工不行。"她认真评价,"眼睛画小了,尾巴也不对。"
旁边一个汉子扭头看她:"姑娘,你认得这妖兽?"
"不认得。"江泠摇头,"就是看着眼熟。"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不是煤球吗?耳朵尖尖,通体雪白,就是画上那狼多了两排獠牙,跟煤球那副傻样八竿子打不着。
"那不是妖兽。"江泠说,"那是条小狗。"
"小狗?"汉子乐了,"这可是拆了人家半条街的凶兽!"
"它拆过街。"江泠点点头,"但它不是凶兽。它就是……拆家。"
众人哄笑。江泠也不争,正要走,觉得脚边空荡荡的——煤球不见了。
再抬头,它正人立在告示栏前,前爪扒着栏,歪脑袋盯着那张画。
"煤球!"江泠喊它,"下来!"
煤球没理她,凑近嗅了嗅那张画,然后——嗷呜一声,一口咬住告示,扯下半张,扭头就跑!
"哎!妖兽出现了!"
"就是那条白狼!"
人群炸了锅。
镇口方向窜出来三队人马,个个挎刀,袖口绣着同样的标记,一看就是吃悬赏饭的赏金猎手。为首的汉子一吼:"追!就是那条白狼!"三队人呼啦啦全追过去。
煤球叼着半张告示撒腿就跑,跑得那叫一个欢,一边跑一边回头,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它以为这是在玩。
"煤球!你停下!"江泠在后面追,"那是纸!不能吃!"
"嗷呜——"
它回应一声,跑得更快了。
镇子不大,煤球这一跑,从东街窜到西街,从西街窜到集市。鱼摊的盆被蹬翻,活鱼蹦了一地;布庄的布匹被踩出两排泥爪印;卖糖葫芦的汉子吓得把整根杆子都举了起来。
三队赏金猎手追得气喘吁吁,为首的汉子扶着墙直喘:"这妖兽怎么跑这么快?"
"老大,它才这么点大,是不是搞错了?"
"你管它是不是!银子都贴出来了,抓回去再说!"
江泠追到集市,煤球正蹲在包子铺门口,叼着半张告示,冲着热腾腾的蒸笼流口水。
"煤球,过来。"江泠蹲下身,"那不是吃的。"
煤球看看她,又看看包子,又看看她,纠结一下,叼着告示颠颠跑过来,放在她手心,又眼巴巴看蒸笼。
"你呀。"江泠叹气,摸摸它脑袋,"那是通缉令,画的是你,你被悬赏了,白银二十两,有人要抓你换钱。"
煤球歪着脑袋:"嗷呜?"
蹭蹭她的手,一脸无所谓——它听不懂"悬赏",只知道主人摸它头了。
追兵到了,三队人把包子铺围了个严实。为首的汉子指着煤球:"就是它!围住了!"
江泠把煤球往身后一挡:"它不是妖兽。"
"是不是妖兽,你说了不算!"汉子掏出通缉令,"你看,雪白的毛,尖耳朵,一模一样!"
"不像。"江泠认真看了看,"画上眼睛是圆的,它眼睛是长的。画工不行,画丑了。"
汉子被噎住:"少废话!让开!"
"它不是妖兽。"江泠又说了一遍,"它叫煤球。它拆家是因为小,不懂事。它不咬人,连鸡都不敢追。"
"你说是就是?"汉子冷笑,"上头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江泠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那你说,妖兽该是什么样?"
"妖兽就是……就是……"汉子卡住了,"就是凶的,吃人的,破坏力大的!"
"煤球不吃人,"江泠说,"它连鱼都不吃,只吃包子。不信你看。"
她转头:"煤球,叫一个。"
煤球歪着脑袋:"嗷——呜——"
奶声奶气,软绵绵的,还带尾音上扬。
围观群众:"……"
追兵汉子:"……"
"凶吗?"江泠问。
汉子憋了半天:"……不、不怎么凶。"
"那它吃人吗?"
煤球凑过来闻了闻他的靴子,打个喷嚏,扭头走了。
"它嫌你臭。"江泠替他解释。
群众哄堂大笑。
眼看就要动手,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着。"
里正拄着拐杖挤进来:"老夫是青石镇里正。这狼是江姑娘养的,从小在镇上,从不伤人,镇上都能作证。你们说的妖兽在邻县,怎么会到咱们镇上?"
"再说了,"里正捋捋胡子,"抓妖兽抓的是祸害乡里的凶兽。这狼除了拆家没祸害过谁。要抓,去邻县抓,别在镇上欺负一条小狗。"
人群里纷纷附和:
"就是!煤球除了拆我家鸡笼,没干过坏事!"
"它还帮我看过摊呢,有人偷菜,它叫两声把人吓跑了!"
"它不坏!"
追兵汉子被堵得说不出话,看看里正,看看群众,又看看煤球。
煤球蹲在江泠脚边,仰着脑袋,眨巴着银光点点的眼睛,一脸无辜。
"行!算你们狠!"汉子一跺脚,"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画是上头发的,要真有什么差错,可别怪我们再来!"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了。江泠蹲下来摸摸煤球脑袋:"以后别叼纸了。"
煤球蹭蹭她:"嗷呜。"
"也不是不能叼,"江泠想了想,"但别在人前叼。"
煤球尾巴摇得飞快,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傍晚,江泠收摊回家,从兜里掏出那半张被煤球啃烂的告示,想扔进灶膛。指尖碰到纸面,觉得背面不一样,翻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笔画很急,墨迹还很新:
"此兽疑与毒道余孽有关。凡见白狼者,报其主,勿打草惊蛇。活捉此兽,重赏翻倍。另:查镇上江姓药女,其方其鼎,来历不明——"
后面的字,被煤球啃掉了一大块,只剩几个零碎的字,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江泠捏着告示,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
煤球趴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她。
"毒道余孽……"江泠念出这四个字,想了想,没懂,"毒道是什么?"
煤球耳朵猛地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尾巴夹紧,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江泠低头看它:"你怎么了?"
煤球呜咽一声,往她脚边缩了缩,又抬头看看她,眼睛里那两点银光,亮得有些吓人。
江泠伸手摸摸它,它才慢慢安静下来,毛还是炸着。
她看看手里的告示,又看看门口的煤球。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