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泠是被拆家声吵醒的。煤球正叼着她唯一一双好鞋满院子跑,甩得虎虎生风。
"煤球,"江泠坐在床沿揉眼睛,"那是鞋。"
煤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颠颠跑回来,把鞋放在她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江泠低头看看,鞋面完好,就是鞋带没了。她没骂它,穿鞋去生火。
今天还得去摆摊。
出门前,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口破鼎,揣进怀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带着。昨晚它响过之后,好像不那么破了,摸着温温的,怪顺手。
老槐树底下,摊子支起来。
镇民们照常来买药,张阿婆特意绕过来,塞给她两个热馒头:"闺女,吃了再忙。"
江泠道了谢,啃着馒头,等着周虎。
她心里其实有点盼着周虎来。倒不是想打架——昨天他走时不太高兴,今天要是还生气,就给他熬碗安神汤,喝了就不气了。
安神汤她会熬,家传的方子,几味草药,熬出来微苦回甘。她睡不着时就熬一碗。
日头升到头顶,周虎果然来了。还是那两个跟班,还是那副横样。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腰上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一看就是昨天收的保护费。
"哟,还摆着呢?"周虎走到摊子前,大马金刀一站,"昨天的钱呢?"
江泠掏出六文钱递过去:"今天的是不是该交六文了?"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姑娘,还挺上道!行,六文就六文!"
他把钱揣进怀里,正要走,江泠叫住他:"你等等,我给你熬碗汤吧。你好像有点上火,喝了消消气。"
周虎乐了:"行啊,爷赏你个脸。"
江泠就在摊子边上支了个小炉子,慢悠悠熬起汤来。
水是井水,药是摊子上收好的安神药。添水、下药,小火咕嘟咕嘟地煮。
煤球趴在摊子底下,鼻子动了动,好奇地盯着锅。
江泠没注意,她怀里那口破鼎,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热了一下,像被什么唤醒似的,又安静下去。
汤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
"给。"
周虎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嘿,好喝!甘甜!再来一口!"
他咕咚咕咚,一碗汤见了底,抹抹嘴:"姑娘手艺不错,明儿个还给我熬。"
"嗯。"江泠点点头,"你消气了吗?"
"消了消了——"
周虎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表情古怪。跟班问:"虎哥,咋了?"
"没事——"他摆摆手,又顿了顿,"其实……也不是没事。"
他咽了口唾沫,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那个,我昨天,偷了张屠户家半扇腊肉。"
跟班:"……"
周虎:"就挂在他家灶房梁上,我半夜翻墙进去拿的。"
围观镇民:"……"
周虎越说越顺:"还有上回,王老头家的鸡,也是我抓的!他非说是黄鼠狼叼的,笑死我了,那鸡就在我家后院养着呢,被我炖了!"
"虎哥!"跟班急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虎一梗脖子,"我心里门儿清!我跟你们说,我收保护费,从来不上交,全自己留着!西街赵寡妇家那三亩田,也是我逼她签的抵债书!她男人死得早,好欺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全都听傻了。卖菜的婶子手里菜刀都忘了放下,张着嘴巴愣在原地。
周虎还在往外倒:"还有去年冬天,镇上那批过冬炭,本来该分给孤寡老人的,我扣了一半转手卖了!钱我存起来了!存在我床底下的坛子里,坛子口拿红布塞着——"
"行了!"
人群外传来一声暴喝。里正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周虎:"好你个周虎!作恶多年,老夫一直忍让!今日你自己全招了,怨不得旁人!来人,捆起来,送衙门!"
"里正!里正你听我说!"周虎慌了,想跑,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我、我那是……我刚才说的都是胡话!对,胡话!那汤有问题!那汤有问题啊!"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江泠:"你这汤里放了什么?!"
江泠捧着空碗,一脸茫然。
"安神的。"她说,"就是安神的。"
"放屁!安神的能让我说这些?!"
"能啊。"江泠认真想了想,"安神了,心里就不藏事了。不藏事,不就说了吗。"
周虎:"……"
里正懒得听他狡辩,一挥手,两个后生上来,把周虎五花大绑,连拖带拽往衙门送。周虎一路走一路骂,骂着骂着又开始秃噜:"我床底下还有三坛子钱!还有金镯子!都是讹来的!"
"闭嘴!"跟班捂他的嘴,被他咬了一口,"哎哟!"
人群哄笑成一片。
江泠蹲在摊子后头,看着被拖走的周虎,又看了看手里的碗:"这药……不是安神的吗?"她想不通。
煤球钻出来蹭她的手,嗷呜一声,像在说:管他呢,挺好玩的。
人群散尽,一个靛蓝长衫的中年人笑呵呵走过来——镇东头灵药铺的刘掌柜,镇上就这么一家正经药铺,平日跟江泠没什么往来。
"江姑娘。"刘掌柜拱了拱手,"方才那碗汤,老夫在边上瞧了半天。姑娘这安神的方子,是家传的?"
江泠点点头:"嗯。"
"好方子,好方子啊。"刘掌柜笑眯眯的,"不知姑娘这方子,肯不肯卖?价钱好商量。"
江泠想了想:"不卖。"
"哦?"
"方子是传下来的,"江泠说,"卖了,对不起传它的人。"
刘掌柜笑顿了顿:"是是是,老朽唐突了。姑娘若改主意,随时来找老朽。"他拱拱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江泠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江泠没看他,低头收拾药包。
夜里,镇东头灵药铺后院的灯还亮着。
刘掌柜坐在灯下,铺开信纸,写了几个字,又停住,压低声音对桌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说:"镇上那摆摊的姑娘,方子不简单,怀里那口鼎,也不像凡物。"
"查。"
影子只传出一个字。
灯花爆了一下,信纸上隐约两个字——"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