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月下惊鸿
林昭没有直接回议事堂。
从禁地出来后,他必须先确认母亲安危。林元武说会照顾苏氏,但方才被伏击的经历让他不敢再轻易信任何人。他绕开大路,沿着后山一条只有杂役才知道的小径下山。体内混沌漩涡仍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气海便壮大一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如河的声音。
走到半山腰,他突然停住。
前方古松之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灰袍旧靴,身形枯瘦。晨光从他身侧穿过,在地上投出狭长的影子,像一柄斜插入土里的剑。
“林昭。”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
林昭没有动,全身肌肉绷紧:“你是谁?”
老人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似有灰色雾气流转。他上下打量着林昭,忽然笑了:“你进过禁地了。你爹的东西,拿到手了?”
林昭下意识后退一步,握紧胸前铁片。
“别怕。我是来替人传话的。”老人抬起干枯的手,指向山下,“你娘在议事堂后院的听雨轩,林元武看着。但你再不去,见到的就只能是尸首了。”
林昭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你爹当年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还多。昨夜那些杀手,只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探路鬼。真正要你命的人,已经在路上。”老人说完,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等他直起腰,林昭发现他的影子不见了。
大白天,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却没有影子。
“你究竟是谁?”林昭额角冒汗。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牙齿:“一个还不想让你死的人。记着,三日之内,不可让人知道你会修行。否则,你娘活不了,你也活不了。快去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像风化的沙石,一点点散入晨光之中。
林昭心口发紧,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他赶到议事堂时,天已大亮。议事堂建在青阳城高处,五进院落,雕梁画栋。此刻却安静得可怕,往常洒扫的仆役一个不见,堂前石阶上凝着几滴暗红血迹。
林昭心沉到谷底,沿着血迹绕到后院听雨轩。
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瞳孔骤缩。
苏氏被绑在院中梧桐树下,嘴上勒着布条,额头有伤。三道人影环伺在她周围,皆着林家护卫服色,可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暗青色的铜牌,那是“巡山堂”的标记——林家专司暗杀清剿的秘密堂口,寻常子弟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来了。”正对院门的中年人微笑,生得白净文雅,手指修长,像执笔的书生。他叫林阡,林元武的副手,明面上是内门文执事,实际上执掌巡山堂已有十年。
林昭攥紧拳头:“放了我娘。”
林阡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林昭,你爹当年盗走族中至宝,害得林家差点覆灭。这些账,总该有人还。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们母子平安离开。”
林昭咬着牙。他还不知道铁片和《混沌图录》究竟有何玄机,更不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他只能拖延时间:“林元武执事呢?”
林阡闻言,轻笑一声,侧过身。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听雨轩的东厢房门口,林元武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框,胸口插着一根黑色铁钉,气息微弱。他看见林昭,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只微微摇了摇头。
“他太心软了。”林阡叹道,“我提醒过他很多次。可惜啊。”
林昭的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体内混沌漩涡感应到主人暴怒,旋转骤然加速,灰金色的灵气从气海深处喷涌而出。
林阡眼神微变,笑容收敛:“神脉初醒,果然不凡。不过,就凭你现在这点本事,也敢……”
他话未说完,林昭已经冲了上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纯粹是一腔怒火催动的一拳。这一拳带起的气劲卷动满院落叶,如龙吟虎啸,直轰林阡面门。
林阡身形未动,手中薄刃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银线切开拳风,逼得林昭不得不侧身躲避。银线落在石阶上,竟将三层青石无声切为两半。
“太慢了。”林阡摇头,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薄刃连刺三下,分别指向林昭的咽喉、心口和气海。
林昭拼尽全力躲过前两击,第三击眼看避无可避。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胸前铁片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黑芒。
“铛”一声巨响。
林阡的薄刃被震得脱手飞出,钉入三丈外的照壁之中。他本人也被黑芒波及,踉跄后退,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他身后的两名巡山堂杀手更是不济,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碎了两扇木窗。
林阡满面骇然:“那是什么东西?”
林昭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向胸前,铁片悬空浮起,表面漆黑如墨,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空中不断蔓延,竟是组成了一道古老到极致的符文。
“原来,都是冲着这个来的。”林昭喃喃,将铁片握紧。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苏氏身旁的梧桐树后,悄无声息地闪出第四道人影。那人从头到脚笼罩在灰袍之中,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双手各握一根漆黑细刺,直取苏氏后心。
“娘!”林昭怒吼,想扑过去,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记清越的鸣响突然响起,像九天之上的冰晶碎裂。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那剑光清冷如月华,快若闪电,穿过梧桐树后灰袍人的手腕。细刺坠地,血光迸现。灰袍人闷哼一声,急退数步,面具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张苍白惊惧的脸。
林昭抬头望去。
听雨轩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从万古寒潭中捞出的两颗星辰,清冷、明澈,又深不见底。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月白,薄如蝉翼,仿佛由月光凝成。剑尖斜斜垂着,一串血珠正从上面滴落,坠在青石板上,竟是凝成冰珠,叮叮作响。
林昭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女子从墙头飘然而下,裙裾翻飞,落在苏氏身旁。她抬剑轻轻一划,苏氏身上的绳索寸寸断裂。苏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拼命喘息。
林阡捂着胸口,面色难看至极:“敢问姑娘是谁?这是林家家事,还望不要插手。”
女子没有看他,只是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那双眼睛太冷,太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可林昭分明从那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波动,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走。”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清冽的凉意,像风吹过竹林。
林阡咬牙,向那灰袍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攻向女子背后。
女子没有回头。
她只是反手一剑。
那一剑,林昭根本没看清楚。他只看到剑光如月华倾泻,满院青石板上结起一层薄冰,空气仿佛也被冻结。林阡和灰袍人保持着冲刺的姿势,却同时僵在原地,眼中写满惊恐。他们的身上,各自浮现出一道细密的冰痕,从眉心延伸到心口。
女子收剑回鞘。
直到这一刻,鲜血才从两道冰痕中喷涌而出。
林阡跪倒在地,嘴唇翕动,似乎想问什么,终究没能发出声音,直直栽入尘埃。
院中,鸦雀无声。
女子走到苏氏身旁,蹲下身,取出一枚雪白丹药喂入她口中。苏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重新望向林昭。
“跟我走。”她说。
林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满腹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只问出一句:“你是谁?”
风吹过,掀动她面上轻纱的一角。林昭只来得及看见一截白如细瓷的下颌,和唇边一颗极淡的痣。
她没有回答。
远处,青阳城的方向突然响起九道钟声,急促而悲怆。那是林家最高警报,意味着有强敌压境,全族戒备。
女子抬头,望向天际,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没时间了。”她低声道,然后一把抓住林昭的手腕,脚下一朵白莲般的气旋绽开。
林昭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与母亲一同拔地而起,掠出听雨轩,朝后山绝壁方向飞去。
而他们身后,整座青阳城笼罩在浩荡烟尘之中,似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