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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21:25:07

角落里单独放着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高的陶俑,比旁边那些大了不少,它的造型和工艺跟其他陶俑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其他陶俑虽然各有不同,但总体上都在“人形陶制雕像”这个范畴之内。

而这个东西,说它是“人形”都有点勉强。

它的整体轮廓确实是个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但它的比例很怪,手臂长到垂过了膝盖,人的指节数是三节,它刻了四节。腿短到整个身体看起来像是被人上下压缩过一样,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完全不对。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脸。

其他陶俑的五官都是陶俑常见的风格,用阴线刻出眉眼口鼻,线条流畅,风格统一。

但这个陶俑的五官是凸出来的,它的表情跟所有其他陶俑也都不一样。

其他陶俑的表情要么是平静的,微笑的或者严肃的。

而这个陶俑的笑让人看了背后发凉。

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的位置刻了两个浅浅的凹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你。

而且它的额头正中央,刻着一个图案。

那图案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刻得很深,边缘清晰,像是一个符号。

符号的构成很复杂,线条弯曲而对称,最中间是一道竖线,竖线两侧各有三道弧线向外展开,最外层的弧线末端又向内卷回来,形成一个闭环。

整个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纹样。

“周老师,这件陶俑是哪个墓出土的?”

陈凯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周教授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清楚。这批陶俑是从三个不同的墓室中清理出来的,出土记录上写得比较笼统,具体哪个俑出自哪个墓室还需要对照原始发掘记录才能确定。

但其他六十六件都能在同时期的出土器物中找到参照,唯独这件”

他顿了顿,

“省考古所的方教授说,他挖了三十年的墓,没见过这种东西。”

“会不会不是汉代的?”

徐晓曼问,

“可能是更早的?或者更晚的?地层被扰动过的可能性也有。”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同出的其他器物都是典型的东汉中晚期风格,墓室的结构和形制也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

如果说地层被扰动过,那扰动得也太过精准了,只把这一个东西放进去了,其他什么都没有。

总之,这件东西暂时不做处理,先放在这里。今天先整理其他六十六件常规陶俑,动作要快,但更要仔细,至少也要完成一半。”

三个人回到工作台前,正式开始工作。

王伊一负责拍照,她把每个陶俑放在灰色背景布前,从五个角度拍好照片,照片编号和陶俑的临时编号一一对应。

陈凯负责测量和称重,他做事确实严谨,每次测量都要重复两遍,数字记录下来还要再核对一遍。

徐晓曼负责描述和录入,她的文字功底很不错,描述写得准确又简洁,打字速度也快。

下午六点的时候,周教授叫了外卖,四个人在库房门口站着吃了顿饭。吃完饭之后继续工作,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出头,才整理好三十四件常规陶俑。

“大家辛苦了。”

周教授说着把一叠标签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也露出了一点疲态,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那些明天再做吧。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王伊一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陈凯摘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徐晓曼也合上电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绿色的灯光幽幽地照着,保安大叔在前台后面打着瞌睡,看到他们出来,保安大叔赶紧睁开眼睛,跟他们摆了摆手。

“伊一,要不要一起打车回去?”

徐晓曼站在台阶上问她,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没事的,你们先走吧,我骑电动车来的。”

“那你路上小心点。”

徐晓曼和陈凯走向路边等着的网约车,王伊一骑上她的电动车驶出了停车场。

王伊一回到出租屋时林淼淼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笑声一阵叠着一阵,茶几上还摊着半盒炸鸡,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想来方露是在洗澡。

她踢掉帆布鞋,把包往沙发角一撂,整个人顺着靠背瘫进沙发里,脑袋沉甸甸地靠在了林淼淼的肩膀上。

“累死了。”

“弄了多少啊累成这样?”

林淼淼递给她一块炸鸡,

“三十多个陶俑,一个一个拍照量尺寸写介绍,搞到十点还没弄完。明天还得去。”

“明天还去?”林淼淼皱起眉头,“不是一天就弄完了吗?”

“哪想到有辣~么多,对了,还有一个特殊的。”

王伊一咬了一口炸鸡,

“那个陶俑特别奇怪,连省里的教授都不认识。”

“连教授都不认识?那得是多奇怪的东西?”

林淼淼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说不上来,反正看着让人不舒服。”

王伊一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陶俑给人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不觉得它有哪里特别吓人,但你就是不想盯着它看太久,脸上那个表情也很诡异。”

“咦~真吓人。”

林淼淼搓了搓胳膊。

方露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包着毛巾,脸上敷着面膜,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裙走进客厅。她看到王伊一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可是说真的。”

王伊一坐直了身体,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昨天晚上那件事,我还是觉得不是做梦。那种感觉很真实,比梦真实多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雾怎么从树后面渗出来,路灯怎么被雾吞没,还有空气里的味道,这些都太清楚了。”

“大脑在应激状态下会产生高度清晰的幻觉,这和梦是两种不同的机制。

比如有些人在极度疲劳、恐惧或者低血糖的时候,会看到或听到并不存在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在当事人的主观体验中是非常真实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确实产生了幻觉?”

“我的意思是有这个可能性。”方露用毛巾擦着头发末梢的水珠,动作很慢,说话也慢,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性。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医学和科学都解释不了。”

林淼淼猛地转头看她:

“你上次不是说你是唯物主义者吗?”

“唯物主义不等于否认一切未知现象,而是承认所有现象都有其客观规律,只是有些规律人类还没发现。”

方露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以前听别人说过,考古的人容易沾东西,因为古墓里埋了上千年的东西,上面附着的不光是泥土。我以前觉得那是封建迷信,现在嘛~保留意见。你们别想太多,早点睡。”

林淼淼关了电视回到房间准备睡觉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伊一洗完澡也回到自己房间,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大概过了几分钟,她就沉入了睡梦。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呼吸均匀而平稳。

而手腕上的红绳在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月光中微微闪着幽暗的光泽。

她睡得很好。

但就在这个夜晚,山城有三个人睡得很不好。

徐晓曼是凌晨两点多醒过来的。

她做的梦太真实了。梦里的她躺在博物馆的库房里,周围的灯都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幽绿的光,她躺在那张不锈钢工作台上,身体不能动,嘴巴不能喊,只有眼珠能转。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很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刮粗糙的陶土表面,一下一下的,

咔嗒。咔嗒。咔嗒。

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那块防尘布,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布缝里先探出一只陶土铸成的手,四根指节不住地抽动、弯折,像在适应刚刚恢复的行动力。没过片刻,另一只手也跟着伸出来,那张没有生气的陶脸,随之从防尘布下抬了起来。

浮雕一样的五官,在应急灯下投出一片片怪异的阴影。

那张陶脸竟裂开嘴冲着她笑,

它从防尘布下爬出来,靠不成比例的手臂撑住身体,手指抠着水泥地,一点点的逼进她。

她喊不出来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那张诡异的脸终于凑到她面前,雕刻出来的眼睛,正死死对着她的双眼。

徐晓曼尖叫着醒过来,把她的室友都吓醒了。

她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心率快得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敢再睡了,开着灯坐到天亮,抱着膝盖缩在了床头。

陈凯是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从床上坐起来的。

他梦到的内容和徐晓曼几乎一样。

区别在于他的梦里,那个陶俑不只是爬过来,还用手碰了他。

那双手臂像竹节一样从袖子里伸出来,长到可以在他面前弯成一道弧形,将他整个人圈在中间。那些多了一节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像钳子一样钳住他,又硬又冷,他想挣扎,但那些手指的力气大得离谱,纹丝不动。

陈凯惊醒以后,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青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一样。他去了卫生间,用肥皂洗,用热水冲,那些青色痕迹一点都没有消退。

周教授也梦到了。

他梦到的内容与其他两人相同,但多了一个细节。

在梦里,那个陶俑开口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又干又涩,像是陶土颗粒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却什么都听不清。

周教授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指在发抖。他不敢多想。他只能确定这个梦和那件陶俑有关,这种判断不是迷信,而是几十年田野考古经验告诉他的直觉。

他立刻拿起手机,给省考古所的方教授发了一条消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直到天亮都没有再躺下。

第二天早上,王伊一被闹钟叫醒,伸了个懒腰,看了一下手机,正好七点。

她昨晚睡得特别好,一个梦都没做,醒来以后精神头很足。

她洗漱的时候林淼淼也起了床,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咕咚咕咚地喝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刷牙:

“你今天还要去博物馆?”

“嗯,周教授说今天要把剩下的都处理完。”

王伊一吐掉牙膏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没剩几件了。”

随便吃了口早饭,换好衣服,背上包出了门。

到博物馆的时候看到周教授已经在里面了。

周教授站在工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佝偻着。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像是昨天穿了一整晚没换。

王伊一叫了一声周老师,他转过身来,王伊一差点吓了一跳。

周教授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眼里布满了血丝。

一夜之间老了五岁不止。

“周老师,您没事吧?”

王伊一快步走过去,

“您脸色很不好。”

周教授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伊一,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还好,教授您要不要歇一歇。”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

“没事,徐晓曼和陈凯还没来,你等他们一下。”

陈凯和徐晓曼差不多是同时到的。他们俩的状态比周教授更吓人。

徐晓曼脸色苍白得像个鬼,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整个人像是在梦游。

陈凯也好不到哪去,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没有一点神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学霸判若两人。他的左手手腕上贴了两块创可贴,但创可贴盖不住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青色的痕迹。

“你们两个怎么了?生病了?”

王伊一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周教授,

“你们三个是不是昨天晚上一起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进来说吧。”

周教授一脸疲惫的招呼着大家

几个人跟着教授进了库房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关上后,周教授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方教授的电话,他说他那边出了些状况”

周教授顿了顿

“所有接触过那件特殊陶俑的人,昨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皮肤症状和几乎相同的噩梦。”

库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等一下。”

王伊一举起手,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三个人,昨天晚上做了同一个梦?都梦到了那个陶俑?”

三个人同时点头。

“可是我什么都没梦到。”

王伊一说越说声音越小,

“我昨晚一个梦都没做。”

周教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

“你昨天有没有碰过那个陶俑?”

“没有,您说那件暂时不做,我就没碰过。我连它周围的区域都没靠近。”

周教授像在思考着什么,点了下头

“那你有没有..”

周教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王伊一摇了摇头

徐晓曼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满:

“为什么你没事啊?这不正常。”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没事?”

王伊一觉得有点冤枉

“我什么都没做啊。”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奇怪。”

“徐晓曼,别激动。”

周教授抬手制止她,

“这不是王伊一同学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大家同时做同一个梦,而这个梦的内容又和那件陶俑直接相关。你们看看自己的皮肤。”

陈凯和徐晓曼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检查自己的手臂。

陈凯撕开创可贴,露出手腕上那几道青色的痕迹,很规则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但只有一小段,看不完整。

徐晓曼卷起袖子,她的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青色,同样的规则纹路,位置和陈凯的几乎一样。

周教授慢慢卷起自己的左袖口,他的手腕上也有。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的嗡嗡声。

陈凯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架子上的一个纸箱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徐晓曼捂住了嘴,眼眶里已经开始聚集泪水。

“这是什么传染病吗?”

徐晓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是不是感染了什么古墓里的病毒?”

“不一定是传染病。”

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脸色依然很差,

“但一定是和那件陶俑有关。墓葬里出土的器物上附着微生物或真菌是有先例的,接触过的研究人员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皮肤过敏和幻觉症状。”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机翻看今早的通话记录:

“上面说从考古工地的挖掘人员、搬运工、运输司机到省考古所负责初步清理的技术人员,总共十六个人,全部出现了相同的症状。现在开来,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看向王伊一,目光里带着一种研究者面对异常数据时的困惑和审慎:

“你是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这批陶俑但完全没有症状的人。”

王伊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周教授手机响了一声,走到库房角落里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方教授说,省里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这件事已经通报了国家文物局和疾控中心,初步按照特殊文物接触事件处理。

省疾控派了一辆专门的转运车过来,会接我们去定点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另外”

他推了推眼镜,

“所有接触过陶俑的人,包括王伊一在内,都需要接受隔离观察。”

周教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回头对他们说,

“疾控中心的车已经到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王伊一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博物馆门口的广场上停着两辆白色的救护车,陈凯站在她旁边,盯着楼下那两辆白色车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但随时会崩的平静:

“伊一,你真的什么都没梦到?”

“真的没有。”

陈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伊一心里发毛的话。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你没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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