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坐在山城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诊室里时,面前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用一种“你这孩子是不是来浪费我时间的”眼神看着她。
“脑血管没有问题,颅脑结构没有问题,没有占位,没有出血,没有缺血灶。”
老专家每说一个“没有”就用手指敲一下桌面,敲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王伊一觉得他的手指大概已经敲麻了,
“你昨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
“七个多小时吧。”
王伊一老老实实地回答。
“睡眠质量怎么样?”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最近有没有压力大的情况?考试?论文?”
“论文刚写完,考试还没到。”
老专家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推到她面前:
“年轻人,少熬夜,少喝咖啡,少玩手机。你没什么问题,回去好好休息就行了。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再做个脑电图,但我个人觉得没必要。”
王伊一拿着病历本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方露正靠在墙上翻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什么东西。林淼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看到王伊一出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
“没事。”王伊一把病历本塞进帆布包里,“医生说我就是闲的。”
“我就说吧。”
林淼淼吸了一大口珍珠,嚼了两下,
“你就是昨天晚上骑电动车骑累了,在路边睡了一觉,然后做了个噩梦。我上次在画室通宵赶作业,骑着共享单车回宿舍,骑到半路都能睡着,差点撞树上。”
“你差点撞树上是因为你边骑车边看手机。”
方露合上教材,推了推眼镜,
“伊一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嗜睡症的症状是白天过度嗜睡,但伊一白天精神很好,昨天晚上那种情况更像是短暂性的意识丧失。从医学角度来说,可能的原因包括短暂性脑缺血发作、癫痫小发作、低血糖反应,或者是心因性的——”
“方露。”王伊一打断她,“医生说我没病。”
“医生说的是‘没有问题’,不是‘没病’。”
方露纠正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做病例分析,
“没有问题指的是目前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但不代表功能性问题不存在。我建议你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就去做一个二十四小时动态脑电图。”
“好好好,观察观察。”王伊一挽住方露的胳膊往外走,“但是现在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行不行?为了抽血我早上什么都没吃。”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反光,远处的高楼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林淼淼撑开遮阳伞,把三个人都罩在伞下,但伞太小了,总有一个人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方露主动往外挪了半步,让自己晒着太阳,把伞下的位置让给王伊一和林淼淼。
她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米粉店。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和付款二维码,电风扇虽然开到了最大档,可吹出来的风依然是热的。
林淼淼点了三碗牛肉米粉,又去隔壁奶茶店买了三杯冰柠檬水,回来的时候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
“这天气也太变态了,才六月中就这么热,七八月怎么活。”
林淼淼把柠檬水往桌上一放,抽出纸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我跟你们说,我刚才等奶茶的时候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今天最高三十七度,体感温度四十二。四十二!这是个什么概念?就是你在外面站十分钟,鞋底都能化了。”
“没那么夸张。”
方露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粉,把上面的香菜挑到一边,
“不过确实比往年热。去年这个时候最高也就三十三四度。”
“全球变暖。”
王伊一夹起一筷子米粉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都是人类自己作的。”
米粉吃到一半,王伊一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带着点老学究的腔调,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王伊一同学吗?我是周明远。”
王伊一立刻把筷子放下了。
周明远是山城大学文博系的副主任,也是她这学期专业课的任课老师。这位教授在系里以严厉著称,上课点名用纸质名单一个一个对着脸认,谁也替不了谁,迟到三次直接挂科,作业迟交一天扣十分。
“周老师您好,我是王伊一。”
“伊一啊,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周教授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上课的时候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态度,
“省考古所今天上午运了一批新出土的文物到市博物馆,需要我们系派几个学生过去帮忙做系统整理和建档。工作量大,时间紧,你要是有空的话两点钟到市博物馆三楼的临时库房报到。”
王伊一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文博专业的学生能有这种机会很不容易,平时上课学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真正接触出土文物的机会少之又少。
而且周老师亲自打电话来,说明这次的工作比较重要,而且能参与进去对她以后考研或者找工作都有好处。
“好的周老师,两点钟我准时到。”
“嗯,到了以后直接上三楼,找我就行。记得穿长裤和平底鞋,别穿裙子。”
“明白了,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林淼淼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看着她:
“下午两点?不是说好了今天下午跟我去逛街看电影的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王伊一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粉,
“教授亲自打电话来,我能说不去吗?他可是掌握着我这学期专业课生杀大权的人。”
“那你上次还说他讲课像念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是客观描述,跟我对他的尊敬不冲突。”王伊一面不改色地说。
方露把她挑出来的香菜夹到林淼淼碗里,抬起头问:“去多久?”
“不清楚,电话里没说。应该就是今天下午吧,整理建档就是把文物的信息录入系统,做起来挺费时间的。”王伊一想了想,“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那你晚上还去不去吃麻辣烫了?”
“应该去不了了,你们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吃完午饭王伊一坐上地铁直奔博物馆,医院距离博物馆还蛮近的,就在山城的中心位置,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灰色建筑,外观方方正正的,没什么设计感,但胜在够大。
门口立着几根仿古的石柱,柱头上蹲着石狮子,风吹日晒久了,石狮子的脸都模糊了,看上去不像狮子,更像几只蹲着的猫。
王伊一在博物馆门口登记了身份信息,保安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递给她一张访客证,让她挂在脖子上。
坐电梯上了三楼,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本地出土文物的照片和介绍,灯光调得很暗,脚下的地板有些松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临时库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盗门,上面还贴着“闲人免进”的红色标识。
王伊一敲了敲门,周教授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白大褂,手上戴着白手套,头发比上次上课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睛炯炯有神的。
“来了?进来吧。”周教授侧身让开门口,“你是第一个到的,另外两个同学应该也快到了。”
库房大约有七八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全靠头顶的日光灯管照明。靠墙摆着几排金属货架堆满了各种编号的纸箱和泡沫箱。
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不锈钢台面,上面铺了一层灰色的防震垫,上面已经摆了不少东西,什么相机、卷尺、电子秤什么的还有几本厚厚的登记簿,以及一堆各种型号的密封袋和泡沫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旁边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陶俑。
这些陶俑刚从土里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大部分保存得比较完整,能看出是人形的陶制雕像,大小不一,大的有半米高,小的只有巴掌大。陶俑的造型各式各样。陶土烧制的颜色偏黄褐色,表面粗糙,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古代工匠留下的指纹和工具痕迹。
“这一批是从东郊一个东汉墓葬群里出土的。”
周教授走到工作台前,指了指一个巴掌大小的陶俑给王伊一看,
“目前初步判断是随葬用的俑群,墓主的身份还在考证中。这批东西数量多,品相好,省里很重视,要求我们在月底前完成建档。”
王伊一小心翼翼地拿起陶俑,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有泥土结成的硬壳,看不清有没有铭文。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泥土很硬,粘得很牢。
“不能用手直接碰。”
周教授一把从她手里拿回陶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
“在库房里任何时候都要戴手套。手上的汗液和油脂会腐蚀文物表面,一次两次看不出来,次数多了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上课的时候讲过很多次了。”
“对不起周老师,我下次注意。”
王伊一赶紧从工作台上拿了一副白手套戴上。
说话间,另外两个同学也到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叫陈凯,大四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系里以学霸著称,据说已经保了周教授的研。短发的女生,叫徐晓曼,跟王伊一同级,个子小小的,做事特别认真,是在学生会当干部。
三个人到齐之后,周教授开始分配工作。
“今天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步,拍照——每个陶俑要从正面、背面、左右侧面和顶部五个角度拍摄,照片要能看清细节和保存状况。
第二步,测量——高度、宽度、厚度、重量,数据精确到毫米和克。
第三步,描述——记录陶俑的造型特征、保存状况、残缺部位、表面痕迹等信息,描述要客观、详细、规范,不能用模糊的词汇。
第四步,编号归档——每个陶俑分配一个临时编号,录入电子表格,贴上对应的标签。”他每说一步就举起一根手指,
“这批陶俑一共六十七件,其中六十六件属于常规类型,造型和工艺与同时期墓葬出土的陶俑基本一致。”
周教授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走向工作台最远端的一个角落,
“但有一件比较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