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财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脚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掏出钥匙开了店门,招财先他一步窜进去,轻车熟路地跳上收银台,蹲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先下来,你脚上全是泥。”
“喵。”
招财不为所动。
顾棂放弃了跟一只猫讲道理的打算,穿过店面走进后厨。
冰箱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半个西瓜安静地躺在冷藏室第二层,用保鲜膜封着,是老刘头给他留的麒麟瓜,说是今年的头茬,甜得很。
他把西瓜抱到案板上,从刀架上抽出那把跟了他三年,切过西瓜、拍过黄瓜、撬过啤酒瓶盖的菜刀,刀刃上虽然崩了好几个小口子,但切西瓜依然利索。
手起刀落,半个西瓜被分成了两份,一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把小份的切成小块放进碟子。
顾棂拿了一牙西瓜把剩下的放回了冰箱,端着小碟子走到门口。
招财早就从收银台上跳下来了,蹲在店门口等着,尾巴在青石板上扫来扫去。
“喏,西瓜。甜的。”
“喵。” 大黄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抬起头。
“尝一口,不好吃我给你开罐头。”
招财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然后整个脑袋埋进了碟子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说了好吃吧。”
顾棂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拿着自己那一牙西瓜,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凌晨的老街安静极了,路灯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他咬了一口西瓜,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六月的山城热得像蒸笼,也只有凌晨这个时候能稍微凉快一点。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陛下。”
那头传来白景平稳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是出了什么事吗?臣感应到了您的灵力波动。”
“你来一趟店里。”
“现在?”
“现在,过来吃西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臣这就过来。”
语气里带着一种 “反正也拦不住” 的认命感。
顾棂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老街的夜景。大黄把碟子里的西瓜吃完了,正心满意足地舔爪子。两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猫,正在远处鬼鬼祟祟地张望,想过来蹭两口又不敢。
不到五分钟,老街上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步伐从容地走在凌晨的青石板路上,五官清俊,眉眼温润,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霸道总裁,完全和顾棂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陛下,西瓜呢?”
“冰箱里,自己去拿。”
轻车熟路的打开冰箱,看到切好的西瓜整整齐齐地码在伤痕累累的盘子里,他沉默了一秒,从冰箱里端了出来,走回门口,看了看满是灰尘的台阶,又看了看自己的白西装,面不改色地坐在了顾棂旁边的台阶上。
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吗?”
“很甜。” 白景说,“老刘头留的那批?”
“对,今年头茬的麒麟瓜。你嘴还挺刁。”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台阶上吃西瓜,那两只一直在远处张望的野猫看到白景,嗷呜一声跑出去老远,招财依旧趴在那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顾棂一边啃西瓜一边开口:
“今天从‘狱’里跑出来一个东西。”
白景吃西瓜的动作停了一瞬。
“应该是你当年关进去的。那东西从裂缝里钻出来以后,感应到你留在手绳上的气息,直接奔着王伊一去了。”
顾棂嘴里含着西瓜,声音含含糊糊的,
“大概以为那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想拿她来威胁你。没成想半路让我截了胡,赶过去刚好堵住它。”
白景放下手中的西瓜皮,眉头微皱。
“那孩子没事吧?”
“有我在还能让她伤到?”
顾棂翻了个白眼,
“你那手绳挡了一下,给我争取了几秒钟。我到的时候那东西的手指离她眉心就差一厘米。幸亏你手绳做得结实,不然还真不好说。”
白景的表情稍稍缓和,但眉头还是拧着:
“是臣疏忽。那道气息本是为了让灵体不敢近身的,没想到会被反向追踪。”
“不怪你。”
顾棂摆摆手,
“那东西对你灵力特别敏感,隔着一个维度都能闻着味过来。
我问了他几句,
他说自己是从‘狱’的裂缝里钻出来的,那就说明可能跑出来的不止他一个。
有人能在狱的封印上动手脚,说明对灵界的运作方式很熟悉。
所以最近你注意点,别阴沟里翻了车。
对了,还有件事。”
顾棂把瓜皮往碟子里一丢,
“最近又到了灵界和人间边界重合的周期了吧?回去以后加大边界的巡视,再让人间的巡查使加密巡逻,该加固的封印也提前加固好。
还有啊,和人间这边的官方组织对接好,别让那些东西打扰到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就是普通人,不该看到的东西就别让他们看到。”
白景将西瓜皮放下,正襟危坐:“臣,遵旨。”
顾棂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吃完赶紧滚蛋吧,明天还要营业。”
白景站起来,把两人的瓜皮收拢好。
顾棂起身刚要开口,就看到白景把瓜皮连带着盘子一并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空气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他的身影便安静地消散在夜色中。
顾棂一脸痛苦地说:“我的盘子……”
把店门锁好,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冲了个澡后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这还是去年夏天暴雨渗水留下的,脑子里也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送王伊一手绳的事情。
那天也这么热。
十月初,山城的秋天跟夏天没什么区别,太阳依然毒辣。
店里空调的折页又坏了,顾棂正踩着凳子修,嘴里叼着螺丝刀,汗把 T 恤领口洇湿了一圈。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王伊一背着那个帆布包,抱着电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顾哥!借你宝地写个作业!图书馆检修闭馆,咖啡馆全爆满,我骑着小电驴转了四十分钟,差点就要去肯德基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包往靠窗的桌子上一扔,电脑一放,然后小跑着去冰柜里拿了瓶可乐,拧开灌了半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活过来了。”
顾棂从凳子上跳下来,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回头看了眼王伊一。
王伊一身后正站着一个女人的影子,灰白色的皮肤,长发披散,一只手搭在她的左肩上。
低阶游魂,应该已经缠了有些日子了。
“王伊一,你过来看看这个。”
顾棂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个桌游盒子,
“新到的,帮我看看这游戏封面怎么样。”
王伊一茫然地抬起头,放下电脑走了过去。随着她起身,那只手被迫滑落。游魂转过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顾棂的方向 “看” 了过来。
顾棂看了它一眼,就像在看地上一片纸屑。那游魂的身体便开始颤抖,从那只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化为一缕极细的灰烬,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挺好看的啊,这个画风我喜欢。”
王伊一翻看着手里的盒子,浑然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还行吧。”
顾棂随口敷衍着,余光扫过王伊一的身后。
那只游魂已经彻底消散了,女孩子的体质本身就容易招这些东西,尤其她还是个学考古的女孩子,今天只是一只不成气候的游魂。
下次呢?
他把螺丝刀捡起来扔进抽屉,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当天晚上,他给白景打了个电话。
“小白,帮我做个东西。”
“陛下请吩咐。”
“一条手绳,材料你看着办,别太显眼,普通人戴着不突兀就行。功能就一个,防灵体近身。” 顾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做到多强就做多强,普通物品承受不住我的灵力,上次想给招财弄个项圈,刚买回来就被我搞坏了。”
白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以他对自家陛下的了解,陛下平时是懒得管这些的。
“臣斗胆一问,陛下做这个,是要送人?”
“对。常来店里的一个小姑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顾棂以为信号断了。
“小白?”
“臣清楚了。三日后送到。”
白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另外,陛下,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王伊一。”
“臣记下了。”
三天后,一个红色的小盒子突兀的出现在收银台的抽屉里,盒子上没有 logo,也没有标签,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条红绳编的手链,串着两颗小小的银色珠子。
顾棂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白景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
冰蚕丝编的基底,每一股线都均匀得几乎没有误差,珠子是千年灵髓打磨的,最外层附了遮蔽咒,普通人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银饰。
他把手链翻过来,在珠子底部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痕,三层防御咒文叠在一起,最外层是灵力护罩,中间层是追踪标记,最内层是唤醒咒。
如果遇到连前两层都挡不住的东西,唤醒咒会自动激活,会直接通知到顾棂。
“做得还挺认真。”
顾棂嘀咕了一句,把手链放回盒子里塞进了抽屉深处。
这一塞就是好几天,主要是他没想好什么时候送。
周三是他固定给绿萝浇水的日子。
其实那盆绿萝早就该死了,叶子黄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蔫了吧唧的,但他每周三还是会给它浇一次水,用的还是喝剩下的白开水。
王伊一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往花盆里倒水,风铃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
“顾哥,借你宝地待一会儿。”
“随便待。” 顾棂头也没回。
“你这绿萝还没死呢?”
王伊一把帆布包往收银台上一搁,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充电宝、一包没拆封的辣条,然后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整得跟回家似的。
她纯粹是因为宿舍空调坏了才跑过来的。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还没死,它活得好好的。”
“叶子都黄了。”
“那是秋天到了。” 顾棂放下搪瓷缸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伊一懒得跟他辩论。她把辣条拆开,往顾棂那边推了推,顾棂嚼着辣条,被辣得吸了口气。
“你这什么牌子,比上次那个还狠。”
“新出的,叫魔鬼辣条 plus,好吃吧。”
“好吃个鬼。”
“那你别吃。”
“塞都塞了。”
顾棂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把一个看着就很廉价的盒子随手放在了收银台上。
王伊一刚好吃完最后一根辣条,正拿纸巾擦手指。
“这是什么?”
她指了指那个红色盒子。
“给你的。”
“给我?”
她愣了一下,拿过盒子打开,
“手绳?你买的?”
“赠品。店里搞活动,消费满……”
他想了想,
“满十次送的。”
“我来了有十次了吗?”
“不止了。”
王伊一把手链拿出来,在手腕上比了比。
红绳的颜色很正,编法也精细,两颗银色的小珠子不大不小,戴在她手上刚好贴着手腕。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珠子,问是不是银的,顾棂说不知道,她又问那你从哪里买的,顾棂说批发的,不记得哪家店了。
“批发的能这么好看?”
她把珠子转了转,手腕也跟着转了转,自己乐了,
“也是,你这店里的东西都挺好看的,就是没人来。”
“你今天不是人?”
“我是仙女。”
“仙女吃辣条吃得满嘴都是。”
“这是仙女的烟火气。”
王伊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把手链戴到了左手手腕上。
她举起手腕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那两颗珠子在她皮肤上折射出一层很淡的暖光,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有点像傍晚的太阳照在玻璃上折射出来的光。
她转了转手腕,珠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王伊一被这个回答说服了,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条红绳。袖子落下来的时候,珠子在布料下微微鼓了一小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
当天晚上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
王伊一正被林淼淼按在客厅的沙发上进行 “严刑逼供”。
茶几上摊着烧烤的残骸,电视里放着某档综艺节目,但根本没人在看。
林淼淼双手叉腰站在王伊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另一个室友方露盘腿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烤面筋,一边嚼一边看好戏。
“你是说你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睡着了?在大马路上?骑电动车骑到一半睡着了?”
林淼淼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不是大马路,就是路边墙根下。”
王伊一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在那睡着了,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中间全是空白,就记得好像有雾。”
“雾?”
林淼淼皱眉,
“这大热天的哪来的雾?”
“所以我说是做梦嘛。”
王伊一底气不足地嘟囔。
方露咽下嘴里的面筋,仔细想了想,忽然开口:
“伊一,明天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有一种病叫嗜睡症,就是会突然睡过去,跟你这症状挺像的。”
“嗜睡症?”
王伊一愣了一下。
“对,就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站着能睡,坐着能睡,吃饭吃到一半也能睡。不过你还能自己找个墙根靠着再睡,这比普通嗜睡症高级一点。”
方露一脸认真地分析着,
“该不会是嗜睡症加梦游吧?梦游的人会自己找地方躺好,你找了个墙根,说明你梦游的时候还挺有安全意识。”
“…… 方露你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
“认真的,我现在就是个实习医生,所以我也说不太清楚。你明天去挂个神内的号,让专业的大夫看看。”
“可以!你这么一说确实应该看看去!”
“还有一个问题。”
方露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那个顾哥,虽然他那个桌游店的生意半死不活的,但是人品应该还可以。”
林淼淼跟着补充:
“还有他那个打扮。你说他长得也不差吧?就是太邋遢了,那件白 T 恤穿了好几年了吧,领口都松了。他要是好好收拾一下 ....”
“应该挺帅的。”
方露接了下一句。
林淼淼点头:
“对,五官其实挺端正的,皮肤也白,就是整天跟没睡醒似的。”
王伊一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你们讨论他帅不帅干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关系大了。”
林淼淼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想想,你一周去那家店几次?三回?四回?我看你都快把那儿当第二个宿舍了。”
“那店安静,适合写作业!”
“图书馆也安静,你怎么不去?”
“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得我想睡觉!”
“那咖啡馆呢?”
“咖啡馆人太多。”
“肯德基呢?你上次不是说肯德基也不错吗?”
“肯德基炸鸡味太重了,闻着就想吃。”
“所以你就偏偏喜欢那个连空调都不太制冷的破店?”
林淼淼觉得自己这个审问水平很到位。
王伊一想反驳,但想了半天,发现也确实没什么反驳出来的。
她说不过林淼淼,索性把靠枕往脸上一盖,
“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去写作业的。”
方露和林淼淼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 “哦 ~~”。
“哦你个头啊!”
王伊一从靠枕下面探出脸,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要去洗澡睡觉了!”
她逃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回想今晚发生的事 ,从顾哥店里出来回宿舍,跟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 空白。
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记忆边缘漂浮,浓稠的雾,一双有花纹的眼睛。
她猛地睁开眼。
镜子上的水雾被擦掉一块,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左手手腕上的红绳被水浸湿,颜色变得更深了。两颗银色的珠子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你洗好了没有?我要上厕所!”
林淼淼在外面拍门。
“马上马上!”
王伊一擦干身体,换好睡衣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后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成一个春卷,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