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上的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炭火烧得通红,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在晚风里,熏得人鼻子发痒。
王伊一骑着电动车慢悠悠穿过老街,经过水果摊时,老刘冲她喊了一句 “小王今天这么晚才回啊”,她笑着应了一声,说赶论文呢。
拐出老街,上了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回家的路。
这条路连接着老城区和大学城边上的一片老旧居民区,王伊一和两个同学在那里合租了一套三居室。
路不宽,不过王伊一早就习惯了。
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年多,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盏路灯爱闪。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掏出手机,打开宿舍群发了条语音。
“文档恢复了!!顾哥牛逼!!”
室友林淼淼秒回:“???你真找那个桌游店老板修电脑了?”
“五分钟就恢复了!”
“他那破店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让你隔三差五的就往那跑。我上次路过还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绿萝都快死了,也不知道浇浇水。”
“你懂什么,那叫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到人字拖都坏了也不换?”
王伊一懒得跟她掰扯,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骑车。
这条路这个点平时还是有些人气的。
住在附近的老人喜欢晚饭后出来遛弯,三五成群坐在楼下的石凳上聊天。偶尔还会有几个遛狗的阿姨妈妈,牵着绳子慢悠悠走过去,互相打招呼。
但今天晚上,这条路安静得有点过分。
王伊一骑了一段路,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路边的大爷大妈呢?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大概是天太热了吧,都在家里吹空调吧。
可她注意到,起雾了。
这个季节的山城很少起雾。夏天的夜晚通常闷热潮湿,偶尔会有一点薄薄的水汽,但绝不会浓到让人看不清的地步。
可眼前这雾,越来越浓。
白色的雾气从路两边的树渗透出来,从地底升起,从树叶的缝隙里挤出,一点一点吞没了前方的路。
路灯的光在雾中变成了模糊昏黄的光团,能见度迅速缩小。
王伊一皱起眉头,拧了一把油门,想快点骑过去。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多,知道往前再骑五六百米就能到小区门口。
五六百米而已,骑电动车也就两分钟的事。
可她骑了五分钟,还没有看到小区大门。
她把车停下,仔细打量一下周围,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雾已经浓到看不清十米外的任何东西,路边的梧桐树在雾中只剩下模糊扭曲的黑色剪影。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下过雨后泥土翻上来的腥气。
雾越来越浓,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开始变潮。电动车的灯光照出去不到三米就被吞没了,前方的路一片模糊,只有脚下的白线若隐若现。
王伊一心里开始发毛。她掏出手机想给室友打电话,可右上角那里一个大大的叉告诉她,现在一点信号都没有。
她把手机举高,信号图标纹丝不动。她试着拨号,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忙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 搞什么啊。” 她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里已经带上不自觉的颤抖。
没事的,雾而已,往前走就出去了。
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条路走了这么久,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怎么可能走不出去?
她重新发动电动车,这次骑得很快。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路灯,这些熟悉的景物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往前,再往前。
她骑了大概十多分钟还是没有看到小区大门。
这条路总共才多长?
从老街拐出来骑到头也就一公里出头。可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还是那排梧桐树,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但路的尽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永远到不了。
冷静,冷静。
车子也慢慢的失去了动力,她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雾气在她周围缓慢翻滚,她抬头看天,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整个天空都被浓雾遮住,只剩一片浑浊的灰白。
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旧家具的霉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气息,闻着像烧过的香灰。
山城的夏天不该是这样的。山城的任何季节都不该是这样的。
王伊一意识到,她可能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
她忽然发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形的轮廓从浓雾深处缓缓走来。
王伊一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跑,身体却不听使唤,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雾里的人影缓步向前,拖地长袍曳过地面,黑中渗着深紫,被浓雾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看不清样貌。
目标十分明确,径直向着她逼近。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眉毛、鼻子、嘴巴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有着奇异的花纹,复杂而不断变化的纹路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游弋,带着审视和居高临下的好奇。
“你身上…… 有很熟悉的味道。”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低沉平稳,不紧不慢。
王伊一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那双诡异的眼睛只要看着她,她就连呼吸都困难。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浓到让人头晕。
“不要害怕。”
男人再次开口,
“既然你认识他,那就麻烦帮我带一份礼物吧。”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白得不正常的手,那只手慢慢伸向王伊一的眉心。
王伊一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偏头躲开,脖子却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连扭头都做不到。
那人的指尖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冰凉的、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五厘米。
三厘米。
一厘米。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碰到眉心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骤然凝固了。
浓雾停止翻滚,飘落的树叶悬停在半空,路灯的光凝固成一团静止的光晕,长袍男人的手指悬在王伊一眉心前一指的距离,纹丝不动。她的表情也定格了,眼睛大睁,嘴唇微张,恐惧凝固在脸上。
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万籁俱寂中,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人字拖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伊一身后不远处的浓雾缓缓散开,他缓步走了出来,样貌渐渐清晰。
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白 T 恤,大裤衩,一双人字拖。
路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下颌到耳垂的轮廓干净利落,但配着那身打扮,怎么看都是一个半夜被吵醒出门倒垃圾的废物青年。
他一手插兜,一手抠着鼻子,脸上写满了 “麻烦” 两个字。
他走到王伊一身边,歪着头看了看她被定格的姿势,又看了看那只悬在她眉心前的手指,叹了口气:
“哎…… 小白最近工作懈怠了啊,什么东西都往人间跑。”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王伊一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轻轻松松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王伊一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如同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猫。他抱着她走到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墙根把她放下,让她靠墙坐好,还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雾气打湿的刘海。
“行了,这儿安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王伊一刚才站着的位置。
他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恢复流动。那只苍白的手指继续向前点出,
按照原本的轨迹,稳稳落在了顾棂的眉心。
长袍男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间。
他察觉到了不对,指尖的触感不是少女温热的皮肤,而是戳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指,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顺着指尖轰然炸开。
长袍男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袍子撕裂了好几处,流动的纹路变得紊乱破碎。他抬起头,那双瞳孔里写满了震惊。当他看清站在王伊一刚才位置上的那个人时,震惊变成了惊骇。
“你是什么人?你…… 你不是白!你怎么能在人间调用这么强的力量?你到底是谁!”
声音不再平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着那个趿拉着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青年,仿佛在看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怪物。
顾棂被这声音震得皱了皱眉,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吵死了。大半夜的鬼叫什么,街坊邻居明天还要上班呢。”
顾棂弯腰打量了几眼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你这么个东西,是怎么从’狱‘跑出来的?”
长袍男人没有回答他。
他的身体突然离地,朝天空射去,速度极快,袍子的碎片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已经飞出几十米,看架势是要直接冲破雾气逃走。
顾棂只是抬头看向那道人影遁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口。
“喂喂喂,我在问你话呢。懂不懂礼貌啊?你妈没教过你别人问话要回答吗?”
他的瞳孔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长袍男人的身体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以比飞出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四肢在空中徒劳挣扎,却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做不到。
他回到了顾棂面前,重重摔在地上,地面砸出一片细密裂纹,长袍男人踉踉跄跄地还想要站起来。
顾棂看着他,瞳孔里的青光再次微微一闪:
“跪下。”
话音刚落,长袍男人双膝猛地砸在地面上,整个人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跪在顾棂面前。
他只能盯着面前那双破人字拖,瞳孔里终于浮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回答我。”
顾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然懒洋洋的,
“你是怎么出来的?”
长袍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空灵音色,变得嘶哑而空洞,像一具被灌入指令的空壳。
“我…… 看到了狱的封印上有一条裂缝。很小,很细,但是足够我钻过去。我从裂缝中钻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有白的气息,就顺着气息跟过来了。”
顾棂听到 “裂缝” 两个字的时候,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不好搞了啊。”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身影,思考该拿他怎么办。
想了大概两秒钟。
“消失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带什么情绪,只见那长袍男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袍子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雾气,扩散、稀薄,最终消失不见。
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来了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吹散残存的雾气。
白雾在风中迅速消散,路灯的光重新变得明亮。
整个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而真实。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大爷下棋时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有人在喊 “将军”,有人在笑骂 “你这臭棋篓子”。
声音热热闹闹,在恢复清明的夜色中传过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棂站在路灯下,看着长袍男人消失的方向,双手插兜,表情看不出波澜。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转过身,趿拉着人字拖走向王伊一。
王伊一还靠在墙根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只是睡着了,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左手手腕上有一条手绳正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顾棂蹲下来,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条红绳,光芒瞬间消失。
“怎么还能遇到这种级别的……”
语气有点无奈,
“是我运气不好还是你运气不好?”
王伊一动了一下,应该是要醒过来了。
顾棂连忙起身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王伊一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路边墙根下,一脸茫然。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树,路灯,不远处的树底下有人在下棋。
“我怎么…… 在这睡着了?” 她嘀咕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做了个梦?梦到了什么来着?王伊一摇了摇头,走到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检查了一下,车没事,电也够。
她骑上车,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小区大门出现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王伊一骑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屏保上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林淼淼三分钟前发的:
【???你人呢?吃不吃烤串,我点了外卖,再不回我不给你留了啊!】
王伊一愣了一下,飞快打字回复:【吃吃吃!给我留十串牛肉的!我刚在路上睡着了,马上到家!】
【睡着了???你骑电动车睡着了???】
【回去再说!】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三楼的窗户里飘出林淼淼五音不全的歌声,调子跑得原唱听了都认不出来。
一切如常。山城的夜晚恢复了它应有的平静。
而在肉眼不可见的世界里,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正在缓缓地、无声地扩大着它的疆域。
顾棂站在路灯的阴影下,目送王伊一的电动车尾灯消失在小区大门里面。
“哎。”
双手插兜,转身朝老街的方向走去。
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柏油路上,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走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梧桐树的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山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狱的封印裂缝,人间和灵界边界的重叠期还快到了……”
他自言自语,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小白知道了又要念我了。先不管了,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没吃呢。”
老街上的夜市还在继续,街角的杂货铺已经关了门,招牌上的灯还亮着。
招财蹲在老街拐角的路灯下,看到顾棂从远处走过来,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喵叫。顾棂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
“走,回去吃西瓜。”
橘猫跳下台阶,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慢悠悠走进了热闹的老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