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雨,带着一股透进骨缝里的阴冷。
意识从深渊上浮时,最先苏醒的是属于特种兵的肌肉本能。沈渡没有立刻睁眼,保持着呼吸的绵长与平缓,借着微弱的气流感知周遭。
霉味,血腥气,铁锈腐蚀的酸涩。
他猛地睁眼,瞳孔在昏暗中迅速收缩聚焦。没有刺眼的白光,没有冰冷的机械音,只有头顶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
嘶。。。
锁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烙铁般的灼痛。沈渡眉头微皱,指尖探入染血的囚衣,触到一块滚烫的古玉。那玉佩仿佛有了生命,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搏动,将一股暴烈到极点的濒死执念,强行楔入脑海。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属于原主的绝望,凝成一个滴血的残影,死死烙印在视网膜上。。。
那是一个残缺的沙漏,里面流淌的不是沙,是血。
沈渡眼神一凛,强行压下脑海中两股记忆碰撞的眩晕。他低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身上那件被鞭痕抽得破烂不堪的囚衣,以及手腕上磨出白骨的沉重镣铐。
原主“沈渡”的记忆碎片,如刀片般划过神经。
北宋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原主沈渡,皇城司亲从官指挥使,人称“白无常”。因卷入苏轼一案,被政敌构陷下狱,严刑拷打,奄奄一息。
他还有多少时间?
沈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锁骨处古玉的阵阵刺痛,拖着镣铐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借着牢房里微弱的光线,一寸寸摸索着冰冷的墙壁。
特种兵的直觉告诉他,原主临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指尖划过斑驳发霉的墙砖。突然,沈渡的动作顿住了。
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他摸到一片尚未完全干涸的黏稠。是血。原主在受刑最重的时候,用断裂的指甲和着鲜血,在墙缝深处死死抠出了几个字,字迹扭曲、狰狞,透着不甘与绝望:
“九月初七,西市午时,斩。”
沈渡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他抬起头,扫过牢房另一侧墙壁上那些用指甲刻下的、密密麻麻的“正”字。
整整五个,最后一笔带着尚未干透的血痂。
今天是九月初一。距离这具身体的死期,还有六天。
这就是那块古玉传递给他的执念么?六天。历史上,这是苏轼命悬一线的六天;眼下,也是他这个“白无常”被推上断头台的六天。
“沈大阁领,醒得倒真是时候。”
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一名狱卒提着食盒走近,将一碗馊水般的牢饭重重顿在地上,溅起几滴浑浊的汤汁。他隔着铁栏,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沈渡:
“李大人特意吩咐了,这几天给您‘加加餐’,免得九月初七上路时没了力气。”他龇了龇牙,“趁热吧。”
沈渡没有动那碗饭。他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皮。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令人骨寒的死寂。
狱卒被他这眼神一扫,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死到临头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当你还是那个‘白无常’?如今这汴京城,谁不知道你是勾结辽国‘伏虎契’的叛徒!就连隔壁那个苏子瞻,也被你连累得半死不活!”
勾结辽国?伏虎契?
沈渡心头猛地一跳。原主的记忆库里,确实查到了辽国细作渗透汴京的线索,但从未承认过任何罪名。这分明是有人为了坐实他的死罪,凭空捏造的通敌大案。
狱卒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牢房重归死寂。
沈渡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骨处渐渐平息的古玉。那股灼热感化作一行若隐若现的血色字迹,浮现在他眼前: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苏轼《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中的句子,也是乌台诗案里,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的“铁证”。那些人硬将“蛰龙”二字曲解为影射皇帝,说苏轼暗藏不臣之心。
但沈渡知道,这不仅仅是诗。
原主在入狱前,曾秘密调查过一桩“私调军需”的案子。那批军需的流向,直指辽国边境。而负责押运的官员,在三天前离奇暴毙,死前恰恰在墙上留下了同一联诗。
有人把这两句诗当作了双刃的刀,一刀杀苏轼,一刀扣“通敌”的帽子给沈渡。
“好一招借刀杀人。”沈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拖着镣铐走到牢门前。透过铁栏,他能看见隔壁牢房里,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蜷缩在稻草堆中,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那是苏轼。
沈渡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六天后,如果真相不能大白,不仅他和苏轼会死,整个大宋的朝堂,都将落入那群躲在暗处的“执棋者”手中。
“既然来了,”沈渡对着虚空低语,锁骨处的古玉微微发烫,“这盘棋,我替你们掀了。”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渡!有人要见你!”
沈渡转过身,目光幽深。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