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外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铁栏前。
沈渡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背对牢门的姿势。他的耳朵却在黑暗中像雷达一般精准地捕捉着来人的动静，脚步声很轻，落地极稳。没有狱卒那种拖沓黏腻的步态，也没有刺客刻意压抑的轻浮。那是一种军伍出身的、刻进骨头里的克制与沉稳。
“把门打开。”
一个低沉冷冽的男声响起，不带一丝情绪。
狱卒原本还想嘟囔两句，但听见这声音，喉咙里的话立刻被掐了回去，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冷……冷巡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乌台重地，您……”
“开封府奉旨核查乌台积案。本官来看看犯人还活着没有。”冷瞳的声音依旧冰冷，官威却压得狱卒不敢抬头，“滚远点。本官要单独问话。”
狱卒哪敢违抗，连滚带爬地退到了走廊尽头。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推开。
沈渡这才转过身来。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腰佩仪刀的男人迈步而入。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却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一双狭长的眼眸隐在灯影中，锐利如鹰隼。
开封府巡案使，冷瞳。
在沈渡脑海中残存的原主记忆里，这个人是他为数不多的"死对头"：皇城司与开封府素来互别苗头，两人明里暗里斗了三年，彼此都不顺眼。
但沈渡的特种兵直觉却在疯狂预警：这个人，绝不简单。
冷瞳走到沈渡面前，目光冷冷扫过他身上布满鞭痕的囚衣和腕上磨出白骨的镣铐。嘴角忽然微微一勾，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指挥使好大的威风。"冷瞳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死到临头，还能在牢里跟狱卒对骂。怎么，真以为李定那把尚方宝剑是切豆腐的？"
沈渡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他故意端起原主那副骄狂不驯的姿态，嗤笑一声："冷巡使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专程来给我收尸的？"
"我是来给你送终的。"冷瞳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在沈渡脚边的稻草上，"你那红颜知己小舞，托人从外面递进来的。说你最爱吃桂花糕。"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油纸包。
桂花糕？原主确实偏好甜食。但这当口，小舞送桂花糕绝不是为了解馋。
"冷巡使真是好心。"沈渡蹲下身，捡起油纸包，指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分量，"不过，这糕里可有没有夹带什么'好东西'？"
冷瞳没有答话。他转过身，背对着牢门的方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暗语低声说了一句：
"李定已经上书，说你狱中态度嚣张、毫无悔意，请求提前行刑。"
沈渡瞳孔微缩。
提前行刑？原本还有六天，如果李定真的催动了那一环，他恐怕连三天都撑不到。
"还有。"冷瞳的目光忽然钉住沈渡的眼睛，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朝中有人放出风声，你在皇城司的秘密据点里，藏着一份足以打败朝堂的名单。李定现在满城搜捕，小舞的处境……很危险。"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秘密据点？名单？
原主的记忆碎片像碎镜般拼合起来。确实，城南朱雀巷有一处"死信箱"，是原主以棺材铺为幌子布下的暗桩。里面藏着他追查辽国"伏虎契"时获取的资金流向图，如果那份东西落入李定手里，不仅小舞性命难保，"通敌叛国"的帽子将再无翻案余地。
"冷巡使。"沈渡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属于特种兵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柄淬过血的刃，凌厉得令冷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刀柄。
"你我明争暗斗三年，你若想让我死，现在就可以拔刀。"沈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冷瞳的神经上，"但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不想让我死。"
冷瞳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残破不堪的囚躯，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以前的沈渡，狠归狠，却总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骄矜和浮躁。可现在，那双眼睛像一头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孤狼，冷静、致命，甚至让冷瞳心头掠过一丝近乎陌生的压迫感。
"你……"冷瞳喉咙微微滚动。
"帮我一个忙。"沈渡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急促，"城南，朱雀巷，第三家棺材铺。去把里面的东西拿走，烧掉。"
冷瞳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雀巷棺材铺？那是皇城司最隐秘的暗桩之一！沈渡居然把这种底牌交到他手里？
"你疯了？"冷瞳压着嗓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我知道。"沈渡看着他，一字一顿，"但我更知道那份名单如果落在李定手里，你开封府，也保不住你自己。"
冷瞳沉默了。
牢房里死寂无声，只有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
良久。
冷瞳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深深地盯了沈渡一眼，像要把这个"死对头"从头到脚重新认一遍。
"沈渡。"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却在走到牢门口时顿了一步，"你最好祈祷你的命够硬。"
"砰。"
铁门重重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赌赢了。
冷瞳不是政敌。这个人在最后关头，被逼到了不得不"自救"的境地，李定若坐实了沈渡的"通敌"大案，开封府作为同城司法机构，第一个会被清算的恰恰是冷瞳。
所以，冷瞳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救自己。
但这已经够了。棋局之内，利益即同盟。
沈渡低下头，拆开脚边那只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飘散出来，他一层层拨开糕体，在最底部摸到一枚极小的、用蜡封死的竹签。
用牙齿咬开竹签，里面卷着一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绢帛。
他借着油灯微光展开，是小舞的笔迹。只有四个字：
"王诜已动。"
沈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诜，宋神宗的妹夫、驸马都尉，苏轼最铁的知交。连这位皇室贵胄都被惊动了，说明外面那张网已经绷到了极限，有人正拼了命地要把局搅破。
他指尖一碾，将绢帛揉碎，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
然后沈渡抬起了头。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李定啊李定……"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你想提前杀我？"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