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雨,越下越急。
冷瞳撑着一把黑伞,走出乌台大牢。雨丝被夜风裹挟着,斜斜打湿了他半边青袍,寒意顺着领口往下渗。他没有立刻回开封府,而是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朱雀巷的夜色。
“利益即同盟。”
冷瞳在心底咀嚼着沈渡的话,眼神愈发冰冷。他比谁都清楚,李定那帮人如今像红了眼的饿犬,只要沈渡的通敌罪名坐实,下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绝对是他这个开封府巡案使。毕竟,三年来他盯着皇城司的每一桩案子,李定要扫除后患,第一个要拔的就是他这把开封府的“钉子”。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碎银般的水花。朱雀巷尽头,第三家棺材铺。
铺门紧闭,窗缝里透不出半点儿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木材受潮后的酸腐气,混着桐油的刺鼻味道。冷瞳将马拴在巷口的拴马桩上,推开虚掩的后门,闪身而入。后院漆黑一片,他凭着记忆摸到枯井旁那块松动的青石板,抽出仪刀撬开石缝。
石板下是一个暗格。
油布裹着的木匣安静地躺在里面。冷瞳指尖触到木匣的一瞬。。。
一股极其细微的、弓弦绷紧的震颤,从房梁方向传来。
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抽刀后撤,身形如鬼魅般滑入墙角阴影。
“铮。。。”
一枚淬毒的透骨钉擦着他的鼻尖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木柱,尾羽犹自疯狂颤抖。
“皇城司的暗桩,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房梁上飘下来。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夜枭般倒悬而下,各执短刃,封死了冷瞳前后左右所有退路。三人站位呈品字形,配合默契得不像临时拼凑的杀手。
冷瞳扫了一眼三人手腕处露出的刺青纹路,冷笑出声:“西夏‘影殿’的人?李定为了杀沈渡,连敌国的死士都敢引进来,他这是要造反么?”
“少废话。”为首的黑影声音平平,不带波澜,“留下木匣,留你全尸。”
三人同时暴起。刀光如织,雨夜中银芒交错,直逼冷瞳咽喉。
冷瞳不再多言。仪刀出鞘的刹那,他的气息陡然一变,那把刀在他手里不再是查案的工具,而是一道凌厉的、属于沙场的寒芒。皇城司的刀法脱胎于军中搏杀术,招招直奔要害,毫无花哨。短短三次呼吸,两名死士已被他劈翻在地,鲜血混着雨水泼溅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暗色。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便要破窗而逃。
“想走?”
冷瞳左手猛然一甩,腰间那枚铁铸的令牌化作一道黑影,精准砸在死士膝弯。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冷瞳大步跨上,仪刀抵住他后颈,刃尖割破皮肉,血珠顺着刀身滚落。
“说,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满口血沫,却忽然死死盯着冷瞳,眼底泛起垂死的光。他咧开嘴,吐出一句极其晦涩的暗语:
“名单……是假的……他……必须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碎藏在臼齿间的毒囊,黑血从嘴角涌出,整个人抽搐着软倒下去。
冷瞳收刀,蹲下身翻开死士的眼睑,瞳孔已经散了。
他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看着手中那只油布木匣。沈渡的话再次撞进脑海:“烧掉。”
冷瞳划亮火折子,将木匣连同里面的绢帛一并点燃。火苗在雨夜的凉风中翻卷,吞噬着那些足以将半个朝堂掀翻的秘密。他看着火光一点点熄灭成灰烬,蹲下身将残渣搅散在泥水里,确认没有任何字迹残留之后,才缓缓直起腰。
沈渡说得对。这盘棋比他想象的凶险得多,名单从一开始就不是目标,沈渡的命才是。李定布的局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冷瞳。
他转身走入雨幕,翻身上马。马鞭一甩,蹄声隐没在朱雀巷深处。
距离棺材铺不足两条街的醉仙楼后院,铜盆里落下一支赤金步摇,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小舞站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卸去脸上的脂粉。
桃红色的纱裙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发髻高挽。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等着接客的普通花魁,醉仙楼的姑娘多得是,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姑娘。”一个丫鬟打扮的暗探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前门被封了。皇城司和御史台的人一起到的,领头的说您给沈渡送过东西,要拿您去诏狱过堂。”
小舞没有回头,用帕子缓缓擦去唇上最后一抹胭脂,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得出奇的脸。
“过堂?”她嘴角勾了勾,“他李定以为,凭他那点脑子,查得到醉仙楼来?”
她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油纸包,随手扔给暗探:“把这个送到王诜王驸马府上。走后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暗探接住油纸包,掂了掂,面露迟疑:“姑娘,那您呢?”
“我?”小舞终于转过身。
她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暗巷,直通汴河的水道。
“李定想要我的命。”小舞说着,双手一撑窗沿,整个人轻巧地跃了出去,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响,“那就让他先付点定金。”
就在她身影没入暗巷的同一刻,前院传来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杯盏碎裂的混乱声。
“搜!把那个叫小舞的贱婢给我找出来!”
叫骂声穿过雨幕隐隐传来。小舞隐没在暗巷最深的阴影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她住了三年的那间屋子窗口,正有火把的光映出来。
她转过身,脚下的水洼倒映着她素面朝天的脸。
“沈渡。”她在心底默念,声音轻得像一场错觉,“我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你在乌台里,怎么把这潭水搅浑了。”
雨越下越大,吞噬了她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