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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21:29:35

牢房里的油灯快要熬干了,灯芯结出一朵暗红的灯花,偶尔"啪"地爆一下。

沈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已经调到最平缓的频率,心跳沉稳地和阴冷的牢房融为一体。除了锁骨处古玉偶尔传来的温热搏动,他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稳当当。不是狱卒的拖沓,不是冷瞳那种压着步幅的克制。这步子带着一种高位者特有的从容,每一步落下去,都像踩在别人命门上。

还有一丝极淡的沉水香。

沈渡没有睁眼,耳廓却微微动了一下。汴京三品以上官员才用得起的香,深夜出现在乌台死牢里,肯定来头不小。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把灯挑亮些。"

一个温润儒雅的嗓音响起,带着种学者般的斯文气,可那语气里的寒意,比牢房的地砖还冷。

狱卒手忙脚乱地添油,火苗"嗡"地蹿高,将整间牢房照得通明。

沈渡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铁栏外站着一个身穿紫色官服、腰佩银鱼袋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他看着沈渡的眼神,温和得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物件。

御史台侍御史,舒亶。

乌台诗案中真正操刀罗织罪名的那个人。历史上的苏轼,就是被他一条条奏章,从湖州绑到了汴京。

"沈指挥使,别来无恙。"舒亶隔着铁栏,微微拱手,嘴角含着一抹客气的笑意,"这乌台的牢饭,可还合胃口?"

沈渡没有起身,甚至连倚墙的姿势都没换。他抬起眼皮,目光淡漠地扫过舒亶的脸,像看一具已经躺进棺材的尸体。

"舒大人深夜造访。"沈渡的声音沙哑低沉,却稳得吓人,"是来给我送行,还是来收我的人头?"

"沈指挥使说笑了。"舒亶不紧不慢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像在自家庭院赏月一般从容,"本官只是来看看传闻中那个让辽国细作闻风丧胆的'白无常',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绢帛。

"毕竟,明日一早,本官就要将你的供状呈给官家了。"

隔着铁栏,舒亶将那卷绢帛递到沈渡面前,展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供词,将"沈渡从辽国细作手中重金购买伏虎契情报"的罪名描绘得栩栩如生,连价格和接头地点都编得严丝合缝。

"只要你在这上面画个押。"舒亶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温温吞吞,"本官保你个痛快,留你全尸,不受凌迟之苦。"

他收了折扇,微微俯下身,目光意味深长:"何必呢?你那个红颜知己小舞,此刻恐怕已经被皇城司的人拿下了。你若是不签,她可是要替你受刑的。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进了诏狱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沈渡的目光从绢帛上移开,落在舒亶脸上。他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舒大人。"沈渡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你们已经拿到了朱雀巷那份名单?"

舒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然。你以为皇城司的暗桩能瞒过御史台的眼睛?"

"那你可曾看过,那名单上写的都是什么?"

沈渡忽然向前迈了半步,镣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隔着栏杆凑近舒亶,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陡然亮了起来,像淬过毒的刀锋。

舒亶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看过。那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辽国细作的名字、接头暗号和资金流向。但最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那些细作,名单最顶上的一行,赫然是他御史台麾下一名主簿的名字。而资金的最终流向,拐了七道弯之后,指向的竟是新党某位大佬的私库。

这东西交上去,炸的不是沈渡,是新党自己的根基。

"你……"舒亶的脸色变了,"你故意把这份东西放在那里,等着本官去拿?"

"舒大人聪明。"沈渡缓缓直起身,隔着铁栏平视舒亶的眼睛,两人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那份名单,是我花了三个月,从辽国细作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舒亶能听清:"但我没想到,李定为了杀我,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动。"

沈渡盯着舒亶的眼睛,一字一顿:"舒大人,你今晚烧了那份名单,自以为毁尸灭迹。可你有没有想过,李定既然敢让你去拿,就说明他手里还有备份。他让你去烧,不是为了帮你毁证,是为了让你背上'私毁钦案证据'的罪名。将来东窗事发,被推出去顶罪的,是谁?"

舒亶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舒大人心里清楚。"沈渡的嘴角勾了起来,"李定要的是我的命,可没说要保你的命。等明天我这份供状一交上去,你觉得李定会拿你当功臣,还是拿你当弃子?"

牢房里忽然静得可怕。

舒亶的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他死死盯着沈渡,眼神里翻涌着挣扎、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沈渡知道,他赌赢了。

舒亶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当刀使完再当柴烧。

"舒大人。"沈渡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聊闲天,"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拿着这份假供词去交差,然后等李定哪天心情不好,把你也填进这乌台的坑里。"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第二,回去告诉李定,就说我沈渡说的,那份名单的原件,不在朱雀巷。在皇城司的密库里。他想拿,就让他亲自来乌台找我。"

舒亶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沈渡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合上折扇,"啪"一声脆响。

"沈渡。"舒亶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否则,本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慢走。不送。"

沈渡微笑着拱了拱手,姿态客气得像在送一位喝过茶的座上客。

舒亶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仓皇,一路消失在走廊尽头。

牢房里重新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渡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退回墙边,重新靠上冰冷的砖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但他没有去擦。

他知道,舒亶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话传到李定耳朵里。而以李定的脾性,被人当面递了战书,绝不可能忍得住。

他要的就是李定动、李定乱、李定急。只有敌人开始出错,棋局才会有豁口。

古玉在锁骨处微微发烫,像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沈渡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笃定。

"李定啊李定……你不是想提前杀我么?"

"那就看看谁先熬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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