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秀向来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待人永远温和从容。
哪怕是朝夕相处的挚友,或是自己的养母拉弟,都从未见过她失态的模样。
夏日的风裹挟着清甜的桂花香掠过鼻尖,熟悉的皂香混着晚风漫过来,不用回头,冯秀秀便知身后来人是谁。
“别闹了,张老师。”
她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安稳,语气平淡无波。
清晨的阳光浅浅洒落村口小路,张淑珍刚踏出家门,就瞧见了走在前面的冯秀秀。
她一时起了玩心,轻手轻脚跟在身后,目光却牢牢落在秀秀身上,细细打量着她今日的穿搭,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哟,这裙子也太漂亮了!百年不遇的光景,我可得好好看看。”
淑珍快步追上前来,上下端详着秀秀的裙子,啧啧称赞:
“这料子看着细腻厚实,应该是涤纶的吧?满铺的蓝色碎花清雅好看,下摆拼接的一层雪纺,轻轻飘飘的特别灵动。还有领口这两颗珠子,看着光滑圆润,就是没什么质感,该是塑料染色的。”
她直言不讳地点评着,语气依旧是惯有的爽朗打趣:
“说白了就是件地摊货,顶天五六十、一百块到头了,但架不住你身材好啊,天生的衣架子,再普通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格外好看。”
淑珍向来大大咧咧、爱开玩笑,冯秀秀早已习以为常,并未放在心上。
她顺势转过话题,轻声问道: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今天是周日,村里小学的住校生全都回了家,空荡荡的校园格外清净。
她们二人今日返校,一来是处理校内的琐碎杂事,二来也是趁着安静的环境,巩固之前辅导课学到的教师资格证考点,安心备考。
可一提起复习和考试,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淑珍瞬间垮了脸,皱着眉龇牙咧嘴,满是抗拒:
“别提了!一翻开书本、一想到考试我就头大。你说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比你年长好几岁,还要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起背书刷题,折腾这些!真不如给我个痛快,直接咔嚓了算了!”
听出她言语间满是放弃的念头,冯秀秀气眉轻轻一挑,柔和的语气骤然添了几分严肃。
“淑珍姐,你可不能这么想。”
今年国家大力推进教育改革,不仅提升了大学支教的各项福利,对偏远山区的教育扶持力度更是空前。
“咱们桃林沟是年年领救济的贫困村,这次的政策对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耐心细致地劝解着:
“政策明确规定,代课满三年、五十岁以下的在岗代课老师,只要顺利考取教师资格证,就能直接纳入事业编制,不用再参加公开招考。我们两个都已经代课四年多了,要是这次放弃,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见秀秀说得郑重其事、一脸认真,张淑珍瞬间没了散漫的模样,讪讪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打圆场: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随口抱怨两句,还真舍得放弃啊?不说这些枯燥的事了。”
她话锋一转,眼底满是好奇:“你今天穿得这么精致,特意收拾了一番,是要去哪里啊?”
“我跟村长请了半天假,要去见个人。”
冯秀秀轻声答道,眉眼浅浅柔和,“是马大媒介绍的。”
桃林沟小学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们两位老师,人手寥寥。
张淑珍负责教授语文、音乐两门课程,冯秀秀包揽数学和美术,体育课则是两人轮流看管、共同授课。
山村孩子调皮好动,户外上课最是需要留心,半点不敢松懈,生怕孩子们磕碰受伤。
学校没有正式校长,大小校务、杂事全都由村长和村书记代为打理。
而当 “马大媒” 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方淑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诧异。
在桃林沟,马大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上至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下至三四岁的垂髫孩童,全都认得她。
她是村里最有名的月老红娘,热心热忱,眼光独到,经她撮合促成的姻缘数不胜数,几乎从未失手。
“不会吧?!”
淑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打趣,“你当初不是说,这辈子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不谈恋爱、不嫁人,直接嫁给工作吗?难不成我记错了?”
冯秀秀闻言莞尔一笑,心头有些无奈。
当初不过是被她追问得急了,随口说的一句气话,没想到张淑珍竟记了这么久。
“什么嫁给事业,都是玩笑话。” 她轻声辩解,脚步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母亲和自己谈心的模样,缓缓开口,“媒妁之言,顺其自然罢了。你都天天有男人陪着,我总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
“马大媒介绍的人你也认识,是村里张坤叔的儿子,张贺。”
“张贺?” 张淑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满脸错愕,“他不是有老婆吗?”
“早前的事了,两人已经离婚小半年了,是马大媒亲口说的。”
话音落下,张淑珍脸上瞬间浮现出几分促狭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暧昧又玩味:
“可以啊秀秀,藏得够深的!我还以为你一心只有工作,原来早就悄悄盯上目标,准备伺机而动、趁虚而入了!”
“你别胡说八道!” 冯秀秀又羞又恼,笑着抬手想去戳她的脑门,却被机敏的张淑珍轻巧侧身躲开。
“本来就是嘛。” 张淑珍笑着打趣,随即又认真起来,带着几分顾虑,“不过说真的,你一个姑娘身,她怎么给你介绍个离过婚的?这不是太吃亏了吗?”
“只是先认识了解一下而已,又不是马上就要定终身、谈婚论嫁。”
冯秀秀早已想好说辞,从容淡定地回应。
可张淑珍的心思却格外活络,忍不住嘀咕起来:“张贺我之前遇见过两次,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有钱人。像这种见过世面的人,身边从来都不缺异性朋友,我猜他当初离婚,多半就是因为这些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生怕戳中秀秀的心思,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急忙岔开话题:“哎呀不说这个了!对了,过年那会儿,张坤叔当着村长的面承诺,要帮咱们学校换掉老旧的音响,还帮咱们翻修漏雨的房顶。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今天正好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实到位?”
“嗯,我记着了。” 冯秀秀淡淡应下。
两人并肩沿着村口小路往前走,一路闲谈说笑,到了分叉路口便各自分开。
张淑珍径直往学校走去,冯秀秀则转身朝着村口的宝儿饭店走去。
此时的马大媒早已坐在饭店门口的石凳上等候多时,见秀秀走来,立刻笑着起身迎了上去。
她连忙拉住秀秀,将方才和张贺通电话的消息细细告知:原本张贺今日要回村的,可连日阴雨暴雨,山里土路被山洪冲断,县里临时下了封路通知,他暂时没法进村,只能推迟见面时间。
桃林沟地处深山,消息最灵通的当属村长。
山里哪段路损毁、封路几天、施工队伍何时进场修缮,村长都一清二楚。
而村长妻子马大媒,也成了村里最靠谱的消息中转站,大小事宜、外界动静,问她准没错。
冯秀秀心里暗自焦急,她下周还要到市里参加教资辅导课,最担心路况迟迟不通,耽误行程。
可马大媒却误以为她是心急想见张贺,心里越发欢喜。
做了一辈子红娘的马大媒深谙姻缘门道,笑着宽慰道:
“你别急,修路的工人已经进场施工了,进度很快,最快一两天就能通路。”
女方这边有心、愿意接触,这婚事就成了大半!
听闻此话,冯秀秀只得压下心底的失落,默默转身折返学校。
她心里忍不住轻叹,村里这条山路向来如此,每逢大雨必塌、逢雨必封,一旦断路,村里人就像被困在深山之中,进出两难,与世隔绝。
桃林沟小学孤零零坐落在村口北岭坡的西头,是整个村子唯一的学堂。
学校没有气派的校门,只有一圈老旧的铁栅栏围着院落,里面立着几间斑驳破旧的青瓦平房。
院前的空地上竖着一根褪色的旗杆,一面洗得发白的五星红旗静静飘扬。
院中央的老槐树长势繁茂,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张厚重的青石板桌,平日里,孩子们就在这里趴着吃饭、写作业、课间嬉闹。
瓦房后侧还有一方小小的后院,角落里搭着简陋的厕所,院里圈养着一头大白猪和几只老母鸡,是学校平日里贴补伙食的家畜。
校内两间面积最大的瓦房是主教室,村里大大小小的孩童,不分年级,全都挤在这两间屋子里上课读书。
校舍墙面布满污渍裂痕,屋顶瓦片也有多处破损,处处透着陈旧破败,却被师生们打理得格外干净。
教室的玻璃窗被孩子们日日擦拭,擦得锃明瓦亮,一尘不染;
院里的国旗即便褪去了鲜艳色彩,也被定期清洗,平整整洁。
剩余几间小屋各有用处:一间是简易厨房,一间堆放教学杂物和农具,最后一间狭小的瓦房便是教师宿舍。
宿舍条件简陋至极,冯秀秀和张淑珍两位老师挤一张双人床,住校的几名学生则挤在另一张床上。
折返校园后,秀秀一刻也未曾清闲。
喂猪、喂鸡、清扫院落、整理教室、打理杂物,两人从早忙到晚,手脚不停,整整操劳了一天。
暮色降临,忙完所有活计,累得腰酸背痛的张淑珍直喊辛苦,收拾东西便想回家歇息,却被冯秀秀笑着拉了回来。
夜晚的山村格外安静,校园里寂静无声。
两人在宿舍简单煮了两碗清汤面条,边吃边翻看教资复习资料、打磨次日的备课教案。
夜深人静,两人洗漱完毕躺进被窝,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白天随口议论张贺的事,淑珍一直怕惹秀秀不快,憋了一整天没敢再提。
此刻见秀秀心境平和、神色舒缓,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开口追问:“今天路封了,你和张贺最终没见上吧?”
“嗯,没见着。”
冯秀秀转过身,面对着枕边的挚友,顺势转移了话题,“不说我了,你和栓柱处得怎么样了?你们在一起都两年了吧?”
张淑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语气平淡又现实: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耗着呗。等他攒够彩礼钱,我就嫁了。”
冯秀秀和张淑珍既是并肩共事的同事,更是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闺蜜。
同吃同住、朝夕相处,无论是工作琐事,还是私人心事,两人从来都毫无保留。
每晚躺在床上,总能聊许久方才入眠。
看着淑珍一脸淡然、满心只谈钱财的模样,冯秀秀心底隐隐有些困惑。
她始终想不通,爱情里真心相伴、彼此相守难道不重要吗?
为何淑珍偏偏把金钱看得这般重,甚至能取代一切?
思绪辗转间,她忽然想起白天请假时,村长悄悄跟自己说的消息,轻声开口:“对了,我听村长说,过段时间会有支教大学生来咱们学校,要在这里待半年。”
张淑珍瞬间来了精神,瞬间褪去困意:“你说的是乡村支教的政策吧?”
见秀秀点头确认,她当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消极和失望:
“你还记得前年来的那个女大学生吗?在村里熬了不到半个月,就嫌咱们这里条件差、山路难走,找了个生病的借口跑了。从那之后,连续两年都没有支教老师愿意来咱们村。”
不等秀秀开口,她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跟你说,你别抱任何幻想,这次大概率也是一样的结果。”
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现实,重重砸在冯秀秀心上。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桃林沟早已名声在外。
交通闭塞、资源匮乏、条件艰苦,但凡有一点门路的,都想着举家搬迁、离开深山。
这些年,村长和书记为了村子的发展殚精竭虑,熬得头发花白。
不少外地企业老板前来考察过,可一看到破损的山路、没有桥梁的河道,得知需要先投入巨资修路建桥,全都纷纷退却,没有一家愿意落地投资。
没有路,企业进不来、资源走不出去,村子没有经济收入;没有收入,就没有资金修路建桥、改善条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子彻底陷入了无法破解的死循环。
沉闷压抑的话题让人心头沉重,冯秀秀轻轻摇了摇头,刻意抛开这些烦心事。
沉默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一丝茫然,轻声问道:“淑珍姐,你有没有做过一些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张淑珍满脸疑惑,凑近了些。
冯秀秀放缓语速,声音轻柔又缥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就是梦里会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话瞬间勾起了张淑珍的兴致,刚才的困意彻底消散,她眼睛一亮,坏笑着挑眉:“我懂!是不是青春期小姑娘都会做的那种梦?快说说,你梦见什么了?”
冯秀秀没有接她的玩笑,轻轻翻身,仰面躺着,望着昏黄灯光折射在屋顶的细碎七色光晕,眼底满是恍惚。
“是个很奇怪、记了很久的梦。”
“我就站在村口那条大河的河岸边,河中心的岩石上站着一个男人。河水湍急汹涌,浪头拍得很高。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我看着湍急的河水,特别怕他被浪卷走、被河水冲走,我拼命朝着他大喊、招手,让他离开那里,可他始终一动不动,也不回应我,就那样静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