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媒说得兴致勃勃、唾沫纷飞,讲得起劲之际,忽然留意到拉弟脸上迟疑不定的神色。
她当即收了话头,轻轻摇头,神色也变得神秘又恳切,刻意压低了音量。
“也就咱俩交情过硬,我才跟你掏心窝子说这些实话,换作旁人,我半句都懒得多嘴。”
马大媒凑近几分,细细给她分析利弊:
“张贺现在可是一身轻松,半点负担没有。孩子判给了前妻,不用他操心拉扯。如今家里偌大的生意,全是他一手打理、全权做主。你家秀秀若是嫁过去,这辈子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怎么可能吃亏?”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拉弟心底最真实的考量。
她心里不得不承认,倘若秀秀真能嫁进张家,往后在经济上确实能彻底摆脱山村的清贫苦日子,一辈子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奔波操劳。
可一想到张贺的条件,拉弟心底的顾虑依旧挥之不去。
对方离过一次婚,年纪更是比秀秀大了十几岁。自家姑娘温柔乖巧、干净纯粹,正是最好的年纪,嫁给一个二婚年长的男人,她终究心里别扭,万般放不下。
“我家秀秀那么好的孩子,配他…… 是不是年纪差得太大、太委屈闺女了?”
拉弟嘴上喃喃嘀咕着,眼底满是纠结,可心里早已悄悄动了心。
马大媒察言观色多年,看着她这副嘴上犹豫、眼底松动的模样,瞬间猜透了她八九分心思,当即喜上眉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右手轻轻拍着桌沿,又伸手轻点了一下拉弟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通透:
“你这人,还没满六十岁,脑子反倒先糊涂了。”
“男人年纪大一点怎么了?年纪大的男人,沉稳懂事、懂得包容,最会疼人、顾家知冷热,比那些毛躁年轻小子靠谱百倍!”
说到最关键的利害之处,马大媒再次压低声音,生怕院里干活的冯秀秀听见半个字:
“再说了,张家这般家底,到时彩礼聘礼绝对不会亏待你。有了这笔钱,你还愁狗子娶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闺女你辛辛苦苦养大,总不能白白付出、半点回报都没有,是不是这个理?”
拉弟沉默良久,心中百般权衡。
她心里清楚,自家家境贫寒、无权无势,丈夫早逝,她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在村里本就弱势。
能和家底丰厚殷实、声名在外的张家结亲,属实是高攀,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缘。
犹豫再三,她终于松了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这么定了吧。闺女那边我慢慢去说、慢慢开导,后续我等你的信儿。”
“这就对了!”
马大媒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我这大半夜专程跑一趟,也算没白费!”
她趁热打铁,继续笃定说道:“实话跟你说,就张家这实打实的好条件,十里八乡惦记的姑娘数不胜数。前些天老梁家还特意找我,想把他家大妮说给张贺,我直接一口回绝、搁置一旁了。”
“论模样、论品性、论贤惠懂事,你家秀秀在整个桃林沟都是拔尖的,谁家姑娘能比得上?你就等着跟着闺女享清福、过好日子吧!”
一句 “过好日子吧”,恰好说到了拉弟的心坎深处,瞬间戳中了她多年的心酸与委屈。
女人这辈子,最苦不过年轻丧夫。
丈夫早早离世的这些年,她孤身一人扛起摇摇欲坠的家,熬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日子。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她省吃俭用、日夜操劳,硬生生把两个年幼的孩子拉扯长大、安稳成人。
其中的万般心酸、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疲惫,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如今眼看儿女长大,能借着这门亲事彻底翻身、摆脱贫苦,是她隐忍多年,最期盼的光景。
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总算敲定了正事。马大媒心头大石落地,神色瞬间轻松下来。
她起身走到院中,装作无事的模样,和正在默默干活的冯秀秀随口闲聊了几句家常,打探了几句近况,便匆匆辞别离开。
马大媒为人精明通透,向来不做亏本买卖。
她心里清楚,这门亲事一旦促成,张家向来大方,必定会在村里的宝儿饭店设宴酬谢,少不了她的好处。
自从周杰下定决心报名下乡支教后,王伟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嘴上整日吊儿郎当、贪玩嬉闹,心里却通透精明,早早摸清了支教背后的福利与机遇。
他赶在报名截止的最后时刻,火速提交了支教申请,踩着最后的名额,顺利拿到了下乡通知书,赶上了奔赴山区的末班车。
旁人只当他是舍不得好兄弟,不愿和周杰分开,才一时兴起追随支教。
可只有王伟自己清楚,真正让他心动的,是这次远超往年的优厚支教政策。
半年的基层支教经历,不仅能为公考加分、优先录取,表现优异者还能获得带国家编制的公办学校分配名额。
这样稳定体面、一步登天的机会,是他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穷尽努力都难以触碰的机缘。
其实他早就默默关注着支教政策,那日故意调侃周杰,也是早已打定了追随的心思。
而第二件事,是周杰早已预料,却依旧难以释怀的结局 —— 方瑶正式决定备战考研。
离校奔赴山区的这天,周杰独自一人久久伫立在车站门口。
他固执地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残留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
可腕上手表的秒针一圈圈转动,滴滴答答,慢慢消磨殆尽了他所有的念想与盼望。
入夏的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
不大不小,不疾不徐,终日落落不停,像化不开的离愁,黏在空气里,压得人心头发闷、胸口发堵。
“你还站着愣什么?马上发车了,全车就等你一个!”
大巴车旁,王伟探出头催促,刻意装作和其他支教志愿者一样满心期待、满怀热忱。
可他心里透亮,清清楚楚知道周杰在等谁、在盼什么。
娟姐早就悄悄告诉过他,方瑶已经彻底拒绝了周杰的心意。
这段时日,他一直小心翼翼,刻意避开所有和方瑶相关的话题,生怕触碰好友的伤口。
他比谁都清楚,临走前那场短暂的相见,方瑶不止拒绝了周杰的陪伴请求,更借着备考考研的由头,委婉提出了彻底疏远、暂时断联的决定。
电话里的语气温柔又淡漠,句句都是体面的疏离。她只说想要安静备考、专心学习,希望这段时间,周杰不要再来打扰自己。
周杰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残存的侥幸。
哪怕被再三拒绝,他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甘的期待。
他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方瑶的疏远,只是怕儿女情长耽误彼此前程;宁愿相信,她的冷漠,只是为了给彼此留一段体面的收尾。
以他的成绩和人脉,只要开口请推荐老师开具证明,他完全可以放弃支教、留在学校,继续默默陪伴、守护在方瑶身边。
可他终究没有。
从清晨等到发车,那场心底期盼的重逢,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
与此同时,桃林沟村。
冯秀秀今年也20出头了,看着身边同龄的姑娘纷纷成家立业、恋爱婚嫁,往日熟悉的伙伴,整日两两相伴、甜蜜恩爱,她心底偶尔也会生出一丝恍惚与羡慕。
她也是寻常姑娘,也向往温柔陪伴、安稳归宿。
所以当母亲拉弟郑重和她谈及终身大事,提起和张家张贺的亲事时,她没有抗拒抵触,温柔温顺地应了下来,愿意先见面相处,慢慢了解,后续再谈婚论嫁。
其实那日马大媒来家里说亲,在院里干活的冯秀秀,早已断断续续听全了大半对话。
她心思通透、性格沉稳,心里格外清楚,见面相处和敲定婚事,从来都是两码事。
就算相处之后彼此不合、无缘相守,多认识一个人、结交一段缘分,也并非坏事。
更何况张家多年来心系乡里,发家之后不忘本,为桃林沟的道路建设、村落发展出资出力,造福全村,值得敬重。
她也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当面致谢。
今日,冯秀秀特意翻出了压在衣柜最深处的那件白底蓝花连衣裙。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漂亮裙子,也是她最心爱的一件衣裳。平日里节俭内敛、朴素惯了的她,向来舍不得穿,一直小心翼翼叠放珍藏,从未轻易上身。
换上干净素雅的连衣裙,整个人都褪去了平日的烟火劳碌气,温柔又清丽。
她刚走出家门,就看见老李夫妇拉着满满一三轮车萝卜,费力地爬坡,准备赶往县城集市售卖。
冯秀秀心地善良,见状毫不犹豫快步上前,默默搭上手帮忙推车。
奋力推过最陡的坡道,前方通往村口的路途便一马平川、格外平坦。
李大妈转头看见她一身干净素雅的裙子,眼里满是惊艳,连忙摘下头上的头巾,细心帮她轻轻拍去裙摆沾染的尘土,笑着打趣。
“我们秀秀今天可真漂亮!收拾打扮一番,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清秀又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素来朴素低调的冯秀秀格外羞涩,脸颊微微泛红,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常年扎根山村、忙于农活琐事,她早已习惯了素面朝天、粗衣简服。
“漂亮” 这两个字,太过遥远,久到快要淡出她的记忆。
刚笑着送走老李夫妇,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温热的气息悄然靠近,笼罩在她周身。
下一瞬,眼前骤然一黑,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双眼。
俏皮灵动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轻轻响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们村最漂亮的公主今天这样精心打扮,这是要去勾引哪一国的王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