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夏夜,总是静得格外彻底。
每到这个时辰,桃林沟田间地头的泥土小路便沉寂下来,静得仿佛能拧出一汪清水。
藏在草丛、土缝里的虫鸣早已悉数停歇,那些整日在山野间穿梭的小生灵,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早早归巢安眠,将整片山村交给温柔又寂寥的夜色。
从村头小学一路延伸到陡坡三岔路口的古道旁,立着一根老旧的木头电线杆。
昏黄微弱的路灯轻轻洒落一地光晕,朦胧的光线将路边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孤零零映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落寞又动人。
已然入夏,深山的夜晚却从无燥热余温。
山间晚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山野的清凉,丝丝缕缕落在身上,带来沁人的凉意。
梁静静静站在路灯之下,双手拢在微凉的晚风里,指尖微微发僵。
她抬眸望向村口的土路,目光遥遥眺望,心底藏着满满的期待与委屈。
不多时,一阵熟悉的摩托车轰鸣声从村东头缓缓传来。
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越来越近,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酸涩又滚烫。
摩托车稳稳停稳,冯二狗刚熄火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梁静便攥着小拳头,带着满腔的嗔怪与委屈,一下下轻轻砸在他的胸口。
“你个没良心的!刚才为什么敢挂我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夜里的微凉,还裹着一点没忍住的鼻音,又气又委屈。
冯二狗垂着脑袋,任由她捶打,半点不敢躲闪。
等少女心头的火气稍稍平复,他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解释:“我妈和我姐都在家呢,我妈耳朵特别灵,眼神虽不好,却最是多疑。刚才我要是多接一秒电话,被她听见,铁定要追着盘问半天。真被她知道我们的事,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这般诚恳的解释,梁静却半点不买账。
她小嘴高高撅起,眉眼间满是不悦,抬眼死死盯着冯二狗,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
“你骗人!你就是哄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跟别的女人聊天,聊得热火朝天,才挂我电话?”
说完,她猛地一甩乌黑的长发,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满心的醋意与委屈无处安放。
“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我爸!让我爸好好收拾你,非得把你两条腿打折不可!”
冯二狗见状,索性耍起了无赖,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淡淡笑道:
“我本来就是烂命一条,无所谓的。你尽管去告,可你想想,我挨了打,你就能安然无事吗?”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戳崩了梁静最后的防线。
积攒多日的委屈、夜里独处的不安、此刻满心的赌气,瞬间尽数爆发。
梁静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微凉的土路上,埋着头低声呜咽起来。
夜深人静,山村万籁俱寂。
女孩细碎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轻轻飘向远处。
就连不远处李伯伯家拴着的母狗,都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对着夜色汪汪吠叫两声。
这一下可把冯二狗彻底慌住了。
心脏砰砰狂跳,他最怕的就是梁静哭。深夜山村人烟稀少,万一被邻里听见、传出去闲话,两人的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弯腰,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语气软得彻底,连声求饶:
“行了行了,是我错了,我的小姑奶奶,我认错还不行吗?”
他小心翼翼哄着怀里赌气落泪的女孩,耐心解释:
“刚才我是真的怕我妈追问盘问,才匆匆挂了电话。我妈那张嘴,最是藏不住事,又爱胡思乱想。她要是知道我们偷偷来往,肯定会在村里到处乱说。一旦传到你爸妈耳朵里,我们以后连偷偷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别哭了好不好?我的小静静。”
冯二狗放柔了所有语气,轻声哄劝,“万一被人看到了,以后我再也没法带你去县城逛街、带你去玩了。”
他耐着性子软声安抚,一句句好话温温柔柔地落在女孩耳边。
良久,梁静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湿漉漉的小脸,带着未消的哭腔,轻轻蹭在冯二狗干净的白衬衣上,把满脸的泪痕尽数蹭去。
声音软糯软糯的,像含着一颗甜甜的糖,却又带着一丝撒娇的执拗。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县城做头发,我要做城里最时兴、最时髦的那种大波浪。”
冯二狗当即一拍胸脯,满口答应,眼底满是宠溺:“没问题!我今天正好休息,现在就带你去。”
话音落下,他正要伸手将她抱上摩托车。
就在这时,梁静像是突然瞥见了什么,猛地挣脱他的手臂,悄悄朝他身后递了个眼色,眼神里满是慌张。
冯二狗心头一紧,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土坡之上,一道车影缓缓靠近,村里小学的老师淑珍,正骑着自行车缓缓朝三岔路口驶来。
淑珍和冯二狗的姐姐冯秀秀是同事,两人一同在村小教书,冯二狗自然熟识。
他还早有耳闻,淑珍在城里谈了对象,是煤矿的正式在编工人,端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未来安稳体面。
撞见此情此景,冯二狗瞬间浑身尴尬,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淑珍姐,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今晚备课耽搁久了。” 淑珍淡淡应声。
她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冯二狗,反倒径直落在了他身后躲闪的梁静身上。
哪怕梁静刻意背过身子、刻意遮掩,淑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梁静瞬间脸颊爆红,耳根发烫,浑身都透着慌乱羞涩,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淑珍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梁静,你家店里还有彩色粉笔吗?学校的粉笔用完了,明天记得让你姐再送几盒过来。”
今夜正好轮到淑珍在校值班。
桃林沟村小本就简陋破败,全校仅有十几个学生,其中还有几名住校的孩童。
师资紧缺,人手不足,淑珍和冯秀秀两个女老师,平日里既要授课教书,又要照看学生的起居生活,当老师也当保姆,日日操劳,格外辛苦。
她今夜忙完校内所有琐事,收拾妥当准备骑车回家,没曾想,竟在深夜路口,撞见了冯二狗与梁静私下亲密相处的一幕。
……
就在冯二狗离开没多久,村里出了名的热心嘴快的村长妻子马大媒,一路快步小跑,气喘吁吁地直奔冯家小院而来。
此时夜色渐深,冯家院里灯火温和。
拉弟正站在院子里,低头忙着拉扯晾衣绳、晾晒衣物。
看见马大媒专程登门,她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
村里人人皆知,马大媒常年帮人牵线说媒,她亲自上门,多半是带着亲事而来。
拉弟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擦干净双手,连忙将客人迎进屋内落座,又贴心倒上一杯热水递到跟前,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嫂子,稀客稀客!你今天亲自过来,是不是有好亲事,要给我家狗子介绍姑娘啊?”
马大媒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无奈摇头轻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像看着不争气的晚辈一般:
“你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连先嫁闺女、后娶媳妇的道理都不懂?”
她说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神色认真,缓缓开口,
“我今天来,不是为你家狗子,是为你家秀秀。”
“你应该知道咱们村的张坤吧?就是咱们桃林沟最早发财、买了好几辆大卡车跑外省贩煤的那位。”
拉弟连忙点头应声:“自然知道!他家早就搬去市里住了,在城里买了楼房,阔气得很。我家狗子上班的那家选煤厂,不就是他家开的吗?”
“没错。” 马大媒点点头,继续说道,“张家靠着贩煤发家,后来煤炭行业要求越来越高,他就索性投资,开了座选煤厂。建厂招工的时候,还特意优先照顾咱们本村的闲散年轻人,也算实实在在帮衬过村里。张坤这人,在咱这十里八乡,名气响得很。”
“前些阵子清明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回村祭祖,中午就在宝儿饭店吃饭,我刚好也在,坐在一起聊了几句。”
马大媒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他儿子张贺,年前刚离婚,如今单身小半年了。婉清妹子特意托我,帮他儿子留意合适的姑娘,想再找个踏实本分、温柔贤惠的媳妇。我思来想去,肥水不流外人田,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家秀秀。”
听完这番话,拉弟心里又惊又喜,可转瞬之间,眼底的喜色便被一层浓浓的顾虑取代,心头沉甸甸的。
自从自家男人早早离世,拉弟独自一人,辛辛苦苦拉扯着秀秀和二狗两个孩子长大。
这些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一双儿女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可深山农家,家境清贫,没钱没势,想要给儿子二狗娶一门好亲事,难如登天。
她心里一直盘算着,先好好把秀秀嫁出去,靠着女儿的彩礼钱,攒够积蓄,再给二狗娶媳妇、安家立业。
可这份看似周全的盘算,藏着她多年来最大的心结与隐痛。
无人知晓,冯秀秀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是当年她男人从山沟里捡回来的孩子。
一个是养女,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难免会在生活上厚此薄彼。
甚至有些时候,她执着的把丈夫的死,都归结在养女秀秀身上,她认为是这个外来的人克死了自己的男人,以至于后来在经济上对这个闺女百般的苛刻。
拉弟本以为,知晓身世的秀秀会心生隔阂、心生怨怼。
可让她无比动容的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秀秀对自己都是一如既往的懂事孝顺。
依旧张口闭口喊她妈,家里里外的农活、杂活样样不落,任劳任怨,性格反倒比村里许多孩子更加坚韧、通透、懂事。
孩子越是乖巧懂事,拉弟的心里就越是愧疚难安。
这么多年,这份深埋心底的亏欠与心结,日日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捡来的闺女太多太多。
也正因如此,关于闺女秀秀的婚事,她万般斟酌、百般犹豫,始终不敢轻易做主、随意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