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乎所有人意料,周杰还是在出发的前一天,主动约见了方瑶。
依旧是校园里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林间小道,熟悉的风景,熟悉的人,唯独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他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指尖微微发紧,心底藏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许。
他清楚,这或许是离校之前,他和方瑶最后一次单独见面。
静谧的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细碎的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金属鞋跟轻敲潮湿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周杰耳中,他下意识回头望去,目光骤然定格。
方瑶缓步向他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淡的紫色薄纱长裙,裙摆轻盈飘逸,随风轻轻晃动。
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却依旧眉眼精致、容貌清艳,自带清冷脱俗的气质。
搭配一双干净温柔的粉白色细高跟,将少女独有的温婉与姣好身段衬得淋漓尽致,美得干净,也美得疏离。
三年前初见的画面瞬间涌入周杰脑海。
从第一次见到方瑶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沉沦,心甘情愿深陷其中,再也无法抽身。
这三年里,方瑶就像悬在他心头的一轮明月,高高在上,清冷遥远,却牢牢掌控着他所有的情绪。
她的一笑一颦,牵动着他所有的欢喜与失落,左右着他全部的喜怒哀乐。
就像此刻,只是远远看着她走来,他沉寂许久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可这份悸动,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秒,便被一股刺骨的寒凉瞬间浇灭。
视线不经意间滑落,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那里,印着一道浅浅淡淡的红痕,暧昧又刺眼。
那一瞬间,周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乱与不安骤然席卷全身。
像是深夜猝然惊醒的噩梦,周遭一切都归于寂静,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茫然,空荡荡的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清晨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温润的雨水洗净了校园的燥热。
青石铺就的林间小路微微潮湿,路面泛着淡淡的水光,空气里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两人并肩慢行,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全程沉默无言,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周杰始终垂着眸,脊背紧绷,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却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他怕从她眼里,看到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怕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长久的沉默,让方瑶渐渐失了耐心,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
她侧头看向低头不语的周杰,语气清淡又疏离:“一大早把我约出来,就是为了陪你压马路?”
周杰五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微:“就算是这样,不行吗?”
他心里早有预感,今天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如此。
可他还是固执地抱着一丝幻想、一丝期待、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盼着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你到底在想什么?” 方瑶微微蹙眉,语气愈发冷淡,“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回去复习了,我还要准备考研复试。”
看着她淡漠疏离的模样,周杰心底一阵酸涩泛滥。
他无数次自嘲,只要对上方瑶,自己就会变成愚笨木讷的傻子,手足无措,方寸尽失。
这个女人,仿佛天生就带着柔软的魔力,无论他心里积攒了多少委屈、愤怒与不甘,只要看见她,所有坚硬的棱角都会瞬间软化,所有戾气瞬间消散,柔软得不堪一击。
整整三年大学时光。
三年追逐,三年奔赴,三年义无反顾的偏爱。
他倾尽所有时间、精力与真心,只要是方瑶想要的,他拼尽全力都会满足;只要是她喜欢的,他毫无保留悉数奉上。
他把最好的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这一个人。
眼看着方瑶转身欲走,周杰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微微颤抖的手指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她光洁纤细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我要离开学校一阵子,去乡下支教,大概要走半年。”
他抬眸,眼底盛满了忐忑与恳切,用尽毕生勇气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请求:“你能不能…… 陪我一起去?”
这三年,他从未对她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向来懂事、克制、默默付出。
可这一次,他自私地想留住最后一点念想,想让这个爱了三年的人,陪自己奔赴一场未知的山野远方。
可这份卑微的期盼,终究还是落空了。
方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又残忍:“为什么要去?那种偏僻又辛苦的地方,我为什么要陪你去?你自己去就好了,我去年年底初试已经通过,就差一步考上了,不可能为了你一句话,而放弃我的前途。”
“考研?”
周杰低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掌心,指尖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他仰头自嘲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胸腔里,酸楚与委屈如同翻涌的巨浪,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方瑶垂眸瞥见他泛红的眼眶,以及悄然滑落的泪痕,柳眉紧蹙,心底莫名升起几分烦躁与不耐,却没有半分心疼,更无半分愧疚。
她取出随身的手帕,敷衍又象征性地替他擦了擦脸颊的泪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又怎么了?这点小事就哭,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她见惯了追求者的殷勤与深情,身边从不缺追逐者,可周杰,是最傻、最执着、最偏执的那一个。
方瑶心里一直无比清醒,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所以三年来,她始终把周杰稳稳划在普通朋友的界限里,从未越界,从未给过希望,也从未真正在意过他的真心。
“我喜欢你,方瑶,我真的喜欢你。”
周杰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
可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瑶却漠然避开了他的目光,态度疏离又坚决。
“我们当初说好了的,大学期间,我们只做普通朋友。” 她语气冷淡,带着一丝责备,“你为什么总是出尔反尔?”
“普通朋友?”
周杰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彻底爆发。
“你见过哪一个普通朋友,像我这样掏心掏肺照顾你、事事迁就你?哪一个普通朋友,每天惦记你的喜怒哀乐,天天给你打电话、事事为你考虑?”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我不想再等了。”
有些心事压抑太久,早已成了无可奈何的执念;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有些感情,哪怕倾尽所有、付出全部,从一开始,就注定付之东流。
眼前的人,美丽、清冷、遥远,始终站在他触不可及的高度。
她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谎言,却也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柔与偏爱。
正是这份坦荡的疏离,让他三年来反复沉沦、反复受伤,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如今,这份疼痛终于累积到了极致,压垮了他所有的坚持。
“我喜欢你……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
……
两百多公里外,孟市平阳县。
这里是国家重点帮扶的贫困县域,年年位列扶贫重点名单,而坐落于深山之中的桃林沟村,更是当地最偏远、最闭塞、最贫困的村落。
短短三年时间,村里常住人口从最初的两百多户,锐减至如今的七十余户,足足流失了三分之二的人口。
外人皆以为是村民不思进取、安于贫穷,实则桃林沟的贫瘠与闭塞,是与生俱来的困境。
整个村落被连绵群山层层包裹,近乎与世隔绝。
出入山村,仅有一条开凿在山崖间的陡峭土路,这也是全村人唯一的对外通道,是维系山村生计的唯一生命线。
山路狭窄崎岖,一侧是巍峨高耸的青山石壁,另一侧是陡峭万丈的悬崖,崖下是奔腾湍急的河水,地势险峻,行路艰难。
想要进村,必先渡河。
村口一条大河横亘前路,每逢雨季,河水暴涨,汹涌湍急,彻底阻断山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桃林沟便会彻底与世隔绝,如同被世间遗忘的孤岛。
可万物皆有利弊,闭塞的环境,也守住了一方净土。
因为交通不便、人烟稀少,数十年间无企业入驻、无工厂开发,整片山林从未被世俗工业污染。
群山叠翠,峰峦如玉,满目郁郁葱葱,青绿绵延不绝。
每到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漫过山峦,温柔洒落深山沟壑,零星农家灯火点点亮起,散落于青山绿树之间。
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穿梭林间,远处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犬吠、孩童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
白墙青瓦错落点缀在绿树青山之间,炊烟袅袅,静谧悠然,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水墨画。
自古便有无数文人墨客沉醉于桃林沟的山水盛景,隐居于此,提笔留诗,留下无数绝美篇章,当真应了那句:春山入画,满目清波,山河皆景。
山水绝美,奈何生计艰难。
暮色渐深,桃林沟村的一处农家小院。
屋里,冯二狗正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电视,身旁的母亲正低头忙着手里的农活琐事,无暇顾及他。
趁着母亲不注意,冯二狗悄悄从贴身的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光。
他每次回家都会把手机调至静音。
村里闭塞,母亲思想传统,总觉得年轻人抱着手机不务正业,只要听见铃声、看见消息,定会追着问东问西、唠叨不休。
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梁静。
是隔壁梁叔家的二妮子。
冯二狗不敢在院里接电话,怕被母亲察觉,也怕被院里干活的姐姐听见,只好悄悄起身走出屋子。
院子中央,姐姐冯秀秀正端着木盆洗衣,清水潺潺落下,动作利落。
为了不引起注意,冯二狗先匆匆挂断电话,装作无事的模样,和姐姐随口闲聊了两句,随后慢悠悠踱到院墙角落的阴影处。
确认四下无人、四周寂静,他才小心翼翼地回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梁静简单说了几句事情,语气轻快。
听完之后,冯二狗瞬间来了精神,眼底满是兴致。
他快速挂断电话,转身推出停在院墙边的摩托车,朝着院内大声喊了一句:“姐!跟妈说一声,我出去上班了!”
院内的冯秀秀闻声快步走出,满脸疑惑:“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还要上班?”
可话音未落,摩托车的轰鸣声已然响起。
冯二狗脚下发力,车子瞬间窜了出去,顺着山间小路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村口的暮色深处,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车声,回荡在安静的山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