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萧朔以为自己死定了。
咸腥的液体像烧红的铁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肺里。他挣扎着蹬腿,四肢却早被浪头拆散了骨头似的,根本使不上力。又一个浪头掀过来,他整个人被卷上半空,又重重砸进水里——意识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油灯,只剩最后一丝火光。
求生的本能推着他胡乱划动。手掌拍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粗糙的触感让他猛地一激灵。他死死抓住,那东西带着他往上一冲,一股白浪卷过,他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沙地。
“咳——”
一口海水混着泥沙喷出来,萧朔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嗡鸣,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钻。他用力眨了几次眼,视线才从模糊里一丝丝聚拢——一片苍白的天,几朵走得极慢的云,再往下,是无边无际的浪花拍打着礁石。
他活着。
萧朔撑着双臂想爬起来,右手刚支住地面,一阵钻心的疼从小臂传来。他低头看,半截破烂的袖口被血浸透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肘弯拉到手腕,皮肉外翻,海水泡得发白。他咬紧牙关,撕下衣袖想要缠住,可手指抖得厉害,打了两次结都没系上。
“妈的……”
他把布条咬在嘴里,用牙和左手合力勒紧,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进沙里。
刚包扎完,肚子便传来一阵痉挛。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船沉之前,他在货舱里蜷了三天,最后一天连淡水都没喝上一口。胃像被一只手攥住,叫得像只濒死的野兽。
萧朔抬起头,四下打量。这是一片荒芜的沙滩,除了一堆被浪冲上来的破木板和零碎的杂物,远处全是灰黑色的礁石和竖立的岩壁。没有树,没有房,没有烟。
一岛荒凉。
他踉跄着站起来,脚掌踩在滚烫的沙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他走到那堆杂物前,蹲下来翻找——几块破帆布,半截缆绳,一只被砸扁的铁皮桶,还有一根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木头。没有食物,没有淡水。
萧朔扶着膝盖直起身,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更疼了。
他正要转身往礁石那边走,余光忽然被一道幽光勾住。
那光很淡,像深夜里狩猎的萤火,一闪一闪,从沙滩深处传来。萧朔眯起眼,脚步顿住。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朝那方向走过去。每靠近一步,那光便亮一分,像某种活物在回应他的接近。
他走到跟前,脚步停住。
沙里斜插着一截青铜色的兽骨,大约小臂长短,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骨头的两头都被什么咬断过,切口光滑得不像自然断裂。幽光正是从那些纹路里渗出来的,一明一暗,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萧朔蹲下来,盯着那截骨头看了很久。
荒岛上怎么会有青铜?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骨面上方,犹豫了一瞬。那光的跳动忽然加快,像饥渴的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喉咙发紧,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催促他——
“碰它。”
耳边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兽吼,辨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萧朔咬住后槽牙,指尖往前一探。
指尖刚触到骨面,那截青铜骨猛地一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忽然惊醒。他心头大震,想缩手,可已经来不及了——骨头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整节青铜骨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他的指缝钻了进去。
“嘶——!”
萧朔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甩手,可那东西已经钻进了皮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臂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那包在皮肤下疯狂蠕动,顺着手臂一路向上,像一条蛇在皮下穿行。他伸手去抓,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却根本按不住那东西。
剧痛炸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敲碎他的骨头,再重新拼接。萧朔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沙地上,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右臂的皮肤开始发光,那些青铜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像藤蔓一样爬满半边身体。
海风掠过沙滩,带走他最后一丝力气。
萧朔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潮水漫上来,一浪一浪地舔着他的脚踝。
他听不见。
但在他胸腔深处,有一声低沉的、远古的、带着腥气的狼嚎,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