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萧朔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像骨头被拆开又重组后,残留的酸胀与钝痛。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起来。
海风还在吹,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光照着沙滩。潮水退下去不少,他半截身子露在沙地上,右臂的袖管已经碎裂成布条,露出底下——
萧朔猛地坐起来。
手臂上多了一道青铜色的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是一个狼头的轮廓。狼眼的位置恰好是之前那截青铜骨刺入的地方,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他抬手摸了摸,触感平滑,没有凸起,仿佛天生就长在皮肉里。
“什么鬼东西……”
萧朔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打颤,胃里一阵阵痉挛——太饿了,也太渴了。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已经被困在海上三天,漂流到岛上时几乎脱水。现在又不知道昏了多久,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必须找水。
萧朔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岛上走。刚走两步,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
耳边有什么声音。
那些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不正常——潮水拍打礁石的每一声碎响,沙子下螃蟹爬动的窸窣,甚至远处树林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全都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
更诡异的,是他能听到一个极轻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不,不止一个。
萧朔屏住呼吸,侧耳聆听。那个呼吸声从岛内深处传来,粗重而急促,带着某种压抑的痛楚。而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几个更轻的、更尖锐的呼吸声,正在缓慢地朝那个声音靠近。
那是什么?
萧朔的喉结动了动,本能告诉他应该避开。但他实在太饿了,手边连根能用的棍子都没有,如果岛上有野兽,他这点体力根本撑不了几天。
必须先弄清楚情况。
他压低身子,猫着腰往岛内摸去。脚下的沙地很快变成乱石和枯草,月光被树冠遮挡,光线暗了下来。但萧朔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在这种暗光环境下竟然看得格外清楚——草丛里爬动的甲虫,树干上趴着的苔藓,甚至远处灌木丛下一根半埋在土里的骨头,全都纤毫毕现。
右臂上的狼头纹身又烫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
萧朔顾不上研究这些,因为那个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他拨开一丛灌木,整个人僵在原地。
前方是一块空地。
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狼正背靠着一块巨石,浑身是血,左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它喘着粗气,獠牙外翻,死死盯着前方。
而在它面前,围着三只鬣狗。
那三只鬣狗体型比野狼小一圈,但胜在数量多,而且配合默契。一只在正面佯攻,另外两只绕到侧面,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野狼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它脚下的泥土。它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萧朔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见过鬣狗的捕猎方式——活活耗死猎物,从肛门或者腹部开始啃食,让猎物在剧痛中慢慢死去。这头野狼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理智告诉他,最好的选择是趁它们注意力都在野狼身上,绕路走。他又不是救世主,凭什么去管一头狼的死活?
但右臂上的纹身突然猛地一烫,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他的脑子里。
那是一声狼嚎。
低沉、苍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朔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泛起一层青铜色的光泽。
“操……”
他骂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
那三只鬣狗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其中一只转过身来,龇着牙朝他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萧朔的脑子飞速运转,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冲了上去。
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倍不止,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那只鬣狗面前。鬣狗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的动作这么快,愣了一瞬,但立刻张开嘴朝他咬过来。
萧朔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朝着鬣狗的嘴抓去。
咔嚓——
手掌扣住鬣狗的上颚,指甲刺穿皮肉,萧朔猛地一拧,那只鬣狗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整个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只鬣狗愣住了。
它们显然没有遇到过这种对手——一个人类,徒手,一眨眼就拧断了它们同伴的脖子。
萧朔甩了甩手上的血,转向剩下的两只。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青铜色光芒,右臂上的狼头纹身完全亮了起来,像是随时要活过来。
那两头鬣狗对视一眼,夹着尾巴跑了。
萧朔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指甲慢慢缩回正常长度,但那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力量还在四肢百骸中乱窜。
他回头看向那头野狼。
野狼靠在巨石上,已经几乎站不起来了。但它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萧朔微微低下了头。
那是臣服的姿态。
萧朔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野狼的皮毛很粗糙,上面全是凝固的血痂,能摸到下面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你也是活够了吧。”
他低声道。
野狼的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眼睛慢慢闭上。
萧朔的手停在它头顶,忽然感觉到右臂的纹身又是一烫。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进野狼的身体里,那头野狼猛地抽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它的伤口还在,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萧朔看着自己的手臂,沉默了半天。
他抬起头,看向岛内那片幽暗的密林。
海风掠过树梢,送来一阵又一阵野兽的低吼声。
这座岛,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