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不足，请充值。"
食堂刷卡机那个电子女声干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整个打饭窗口都听得清清楚楚。排在后头的人"啧"了一声，有人探头往前看。
钱丽丽举着王婉萤的饭卡，整个人僵在窗口前面。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刷卡机屏幕，红色的数字明晃晃地跳着，卡里还剩三块八毛。三块八，连碗素面都打不了。
她脸一下子烫起来，回头喊："王婉萤！你这卡里怎么没钱了？"
王婉萤从人群里挤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多说话。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边角都磨毛了，递进窗口："师傅，刷这个。再帮我打一份红烧排骨。"
"你要打排骨？"钱丽丽眼睛一亮，"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又要吃青菜。"
窗口师傅接过钱，利索地打了勺排骨，酱色油亮的，冒着热气，往钱丽丽托盘里一放。钱丽丽端着盘子，在旁边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舍得吃排骨。"
王婉萤没接话，低头把饭卡收回口袋里。
两个人端着餐盘往座位走，食堂里闹哄哄的，广播放着流行歌，隔壁桌几个男生在聊游戏。钱丽丽坐下来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还挺会吃，这家排骨做得好，我姥姥以前也爱做这个……"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王婉萤的碗里——白饭，一份炒青菜，旁边一小碗免费的例汤，清汤寡水的，飘着两片紫菜。
没有排骨。
钱丽丽愣了一下："你的排骨呢？"
"我不饿。"
"你刚让我打了一份排骨！"
"那是给你打的。"王婉萤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语气平平的，"上周你路过二楼那个窗口，站了一会儿才走，我猜你想吃。"
钱丽丽嘴里的排骨忽然不香了。酱汁还挂在舌尖上，但那股浓油赤酱的味儿一下就淡了。她低头看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份酸辣土豆丝，全是王婉萤的卡刷的。她想想，好像这一个月来，每次打饭她都"顺手"刷王婉萤的卡，王婉萤也从没说过什么。她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给过。
"……你卡里就那点钱，全给我花了？"
"我周末有兼职，下个月还有助学金。"王婉萤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钱的事，你别管。"
钱丽丽没说话。她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饭，戳了半天，忽然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半，一块一块码进王婉萤碗里，码得整整齐齐："一人一半。我不爱吃肥的。"
王婉萤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推辞。
食堂窗外，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成一片碎金。钱丽丽埋头扒饭，扒得很快，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叮当响。她没抬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人的碗边——王婉萤把那几块排骨吃得很慢，一块嚼了好几下才咽，像是真的舍不得。
那天晚上熄了灯，钱丽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周蜜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乔姗姗的电脑键盘偶尔响几下，王婉萤睡在对铺，一点声音都没有。
钱丽丽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关灯之后月光一照，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画面——刷卡机那个干巴巴的电子女声，王婉萤掏钱时那张磨毛了边的五十块，她说"那是给你打的"时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
她又想起更早的事。那个搪瓷碗，王婉萤洗得干干净净；门口的茶叶蛋，她顺手就拿走了；麻辣香锅，她抢了大半；每次晚归王婉萤都留着一盏台灯，从来没抱怨过；泡面那回，王婉萤给她倒了开水，还专门拿自己的碗给她泡；还有晚点名那次，王婉萤站起来说"是我记的"——替她认了那笔账，把通报批评揽到自己身上。
钱丽丽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拱起一个包，她蜷在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伤的野猫，又怕被人听见，死死咬住被角。她爸好赌，她妈重男轻女，她从小就知道，占便宜才能活，嘴毒才不被人欺负。可王婉萤这个人，不占她便宜，不跟她吵，就像个傻子一样，一次一次往她碗里夹菜，连句"你欠我的"都没说过。
钱丽丽在被子里闷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被角从嘴里拽出来，小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傻子。"
声音哑哑的，在黑暗里散了一下就没了。
第二天中午，钱丽丽从教学楼出来，绕道去行政楼取快递，经过辅导员办公室那条走廊。走廊里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办公室门都关着，日光灯嗡嗡响。
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拐角，周蜜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背对着她，举着手机。办公室门是关着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正是上周的晚归记录汇总表。周蜜凑得很近，手机屏幕的取景框对准那张表，"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偏了偏角度，又凑近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若无其事地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钱丽丽赶紧闪进旁边的楼梯间，贴着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喘。她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响。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周蜜已经走了，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只有那张记录表还贴在门上，白纸黑字，安安静静的。
钱丽丽靠在墙上，攥紧拳头。周蜜为什么要拍记录表？记录本现在在王婉萤那里，郑老师说过了，谁晚归记谁，王婉萤保管。上周的汇总表贴在办公室门口，是公开的，谁都能看。但周蜜为什么要专门拍下来？
而且那张表上，钱丽丽的名字下面记了三次。
钱丽丽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那次晚点名，王婉萤站出来替她认账的时候，周蜜坐在最后一排，转着笔，什么也没说。她又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记录本上多出来的两行字迹——娟秀的，收笔带钩的，她后来偷偷比对过，跟周蜜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周蜜在查王婉萤。
钱丽丽把手机掏出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想给王婉萤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跟周蜜平时看起来关系最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互称"姐妹"，可塑料不塑料，她心里清楚。但这话怎么跟王婉萤开这个口？"我看见周蜜在偷拍记录表"？王婉萤会怎么想？是不是会觉得她在挑拨？
钱丽丽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楼梯间走出来，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辅导员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门上那张表安安静静地贴着，白得刺眼。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楼梯，周蜜就是从那儿走的，步子轻得像猫。
钱丽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四年来——不，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宿舍里，有人要出事了。不是王婉萤那种硬邦邦的、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的出事，而是另一种，软刀子割肉那种，看不见血的。
她攥着手机，手机壳被她捏得嘎吱响。她想起王婉萤昨天晚上给她夹排骨的样子，想起她说"钱的事你别管"的表情，想起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碗。钱丽丽从来没有想过要保护谁，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欺负她、她欺负别人，谁强谁说了算。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不能让王婉萤一个人扛。
不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的太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钱丽丽在光里站了一会儿，重新掏出手机。这回她没有犹豫，打了一行字，点了一下发送。
"王婉萤，你晚上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