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落下来的时候,林照正站在尸山尽头。
天幕被劈得发白,云层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紫金色的雷光一寸寸压下来,带着要把天地都碾碎的威势。
他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尸仙劫。
僵尸修行,逆天而行。万年道行,百年一劫,劫劫催命。他这一路走过来,埋过自己的棺材,啃过宗门的封山大阵,到今日,终于站在了最后一步。
七十二道天雷,他已经挨过去了。
身上的尸气和灵力被反复淬炼,骨骼如玉,筋脉如铁,连眼底那点沉沉死意都被劫火烧出了几分活气。若是有人此刻站在山脚往上看,会发现那道立在尸山之巅的身影,白衣胜雪,周身有淡金色的雷纹游走,竟隐隐有几分仙气。
只差最后一道。
只要扛过去,他就能真正踏过那道门槛。从此天地之大,任他来去。
可惜,修真界从来不讲道理。
下一瞬,四面八方的杀意同时暴起。
数道剑光破空而来,夹杂着法宝自爆的轰鸣,硬生生将他周身刚刚凝聚起来的护体灵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来的人很多。
山下黑压压一片,遁光层层叠叠,粗略一数,怕是有上千人。正道十个大宗门到了七个,魔修那边来了三股,还有一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散修老怪,此刻也齐聚在云头,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恨的,有贪的,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林照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有人想要他这具千年难出的高阶僵尸身——僵尸血肉炼药,尸骨炼器,一双尸瞳更是炼制阴魂法宝的至宝。
有人想要他渡劫后必成的尸仙机缘——传说僵尸成仙,天道有感,会落下一点本源尸气,得之可夺造化。
还有人,单纯不想让一只"异类"真的踏入仙道。
正道领头的那个老者,须发皆白,声音传遍四野:"尔乃死物,安敢窃据仙位!今日合吾等之力,替天行道!"
林照听着,收回目光,抬起手。
"找死。"
他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进了沸水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修士,剑还没递到近前,就被人一把攥住剑刃。林照手指微收,精钢长剑寸寸碎裂,随即他手腕一翻,掌上尸气炸开,将那人连同护体法宝一起按进了山岩里。
第二轮杀招压过来时,他抬手间,一片黑沉沉的尸气化作铁幕,挡下漫天剑光。紧接着,他脚下地面崩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瞬间拧断了一名修士的脖子。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活了千年,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想杀你的人讲道理,是活不到下一年的。
可围攻他的人太多了。
杀不完,也懒得杀。他原本的打算,是拖着这千把人给天雷陪葬——渡劫之人,本就该有这份觉悟。
可就在这时,天上那道最后的天雷终于落了。
比先前任何一道都要粗,都要亮,几乎像是一整座雷海倾倒下来,直接轰穿了他头顶的防御。
林照只来得及抬眼。
雷光刺入视野的刹那,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劫雷炸裂的轰鸣。身体像是被瞬间打散,魂魄都在震颤。
他甚至来不及骂一句。
下一秒,他察觉到身后有人祭出了一件禁术类的破空法器,强行扭曲了雷劫的落点。
那法器很眼熟。
是玄天宗的镇宗之物,三百年前就号称损毁了的——挪天镜。
好啊。
劫还没渡完,就有人提前动了手脚,要把他和天雷一起,从这片天地里挪出去。
雷光追着他,天地一瞬翻转。
林照只觉得身体被猛地撕开,像是从什么极深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出去。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乱流,雷劫的红光在身后紧追不舍,一点一点被拉长,最后变成一线,断在了黑暗尽头。
残存的神识里,最后留下的,是那些修士惊慌失措的脸。
挪走一只将成之尸仙,和替天行道,是两回事。
想必等他消失之后,山下的说辞也早就备好了——"僵尸陨落于天雷,尸山为证"。
死无对证,皆大欢喜。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变了。
不是修真界那种灵气充沛、云雾翻涌的天。
而是一片灰白,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
林照躺在一处坑洞里,半边身子陷进碎石和焦土中,头顶还有未散尽的电流残痕。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尘灰,闻起来有些涩,带着金属和污染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安静地躺了片刻,先感受了一下自己还在不在。
还在。
骨头没断,神魂没散,体内尸气也没被劈没。
只是有点麻。
林照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苍白,指节分明,皮肤底下没有正常人的温度。脉搏也几乎感觉不到,若是有凡人站在这里,大约会把他当成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事实上,也差不多。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腕,皮肤凹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尸身坚韧,生机断了,死气却养得极足。头顶那道劫雷留下的焦痕还在,青黑色的雷纹从颈侧蜿蜒到锁骨,像某种烙进去的刺青。
天劫的账,记下了。
林照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向四周。
荒。
太荒了。
放眼望去,地平线尽头全是断裂的山脊和倾塌的废墟,地表干裂,黑色的金属残骸半埋在土里,像某种庞大古战场的遗骨。有几处废墟的形状很规整,方方正正,一层叠着一层,倒像是楼——只是高得离谱,最高的那座断塔,怕是有三千丈。
修真界没有这样的楼。
也没有这样的地。
没有活气。
没有灵气。
甚至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迟钝的死味。
林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顺手把挂在肩头的一缕焦黑发丝拨到身后。
"……来错地方了?"
他低声自语。
四下无人应答。风卷着灰,擦着他的衣摆刮过去,呜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下一刻,一点微光从他袖口浮现,随即扩成一圈淡淡的灵纹。
那是他的随身灵植空间。
空间还在。
林照目光微动,抬手探入袖中。指尖先碰到的是那团熟悉的温润气息——息壤,被雷劫劈得只剩下一半,仍安安静静地蜷在空间一角,像一捧会呼吸的光。再往里,是几畦抢收下来的苗——净化灵草、安神草、聚灵藤、星萤草,叶子都还水灵着。畦边码着几袋种子,数净化灵草最多,最贱,也最扛活,走到哪儿都先撒它。最深处,一眼灵泉,细细地冒着寒气。
空间跟着他挨了最后一道雷,角落里有几道裂纹,没有塌。
林照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没把饭碗摔了。
他站在废土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道劫雷落下时那种撕裂感,眉心轻轻一蹙。
不是意外。
那群人最后动了手脚。
挪天镜把他从渡劫台上挪了出去,雷劫追下来,半路断在了虚空里。也就是说——他的劫,没渡完,也没渡死,就这么悬着。
悬着的东西,迟早要落下来。
林照垂下眼,掂了掂这个念头,像掂一块烫手的炭。
等他回去……大概是回不去了。
但既然来都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颗灰败沉寂的星球。
天很低,云是脏的,太阳悬在云后头,只剩一团模糊的白斑。可脚下这片被雷劈出来的坑周围,碎石缝里,竟有几根枯死的草根,焦黑蜷曲,一碰就碎。
死了很多年的草根。
但说明这颗星球,曾经活过。
林照弯腰,捡起一根草根,捻碎了,看着指间的灰末被风吹散。
"先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他说。
看明白了,再种不迟。
远处地平线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废墟立在灰光里,像一行没写完的字。林照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脚,朝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