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颗星球,是真的没人。
不是那种"人躲得远",也不是"城池太大一时看不见"的没人,而是整片区域都透着一种被彻底抛弃的荒凉。
废弃城市的骨架半埋在沙土里,外墙剥落,金属桥架锈蚀断裂。远处有几座坍塌的高塔,像被什么巨兽啃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孤零零竖在天边,连影子都显得疲惫。
他沿着一条断裂的主路往里走。
路面铺的不是青石,也不是灵岩,是一种黑灰色的平整硬块,裂成一块块翘起来,缝里塞满了枯死的地衣。路两边立着些一人高的铁杆,杆顶连着弯折的支架,看形状像是灯——只是没有一盏还亮着。
修真界的坊市有长明灯阵,灵石供着,百年不熄。这里的灯死了,说明这颗星球的"灵石",也早就耗尽了。
林照随手扒开一堆塌落的墙板。
底下压着一整面嵌在墙里的黑色薄板,入手冰凉,边缘泛着一种很奇怪的暗光,不是玉,不是金属,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材质。薄板碎了,裂纹里露出细如发丝的银线,密密麻麻,像凝固的蛛网。
他不认识这东西。
但这整座城市,从墙到灯到路,全是这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不是修真界。"
林照得出这个结论,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他又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处还算完整的楼前停下。
楼门口横着一辆翻倒的车,外壳锈透,露出里面的骨架。车厢里散落着几件小东西,有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表面嵌着同款碎裂的薄板;还有半张泛黄的软纸,字迹陌生,笔画方方正正,不是篆不是隶,一个都不认得。
文字都换了。
林照捏着那半张纸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语言不通,文字不识,来历不明的死城,被抛弃的星球。
放在话本里,这叫流落异界,十死无生。
林照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城。
对他来说,其实只有一条坏消息:这里没有灵气。
剩下的,都算不上大事。
他绕着一片残破的建筑转了一圈,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灰黑色土块,捏了捏。
土质很差。
污染值高,硬化严重,夹杂着大量矿化金属残渣,普通作物别说活,种子埋进去估计第二天就能化成灰。
他把土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开一点,看那灰黑的颜色顺着指缝往下淌。
毒不重,就是死。
地是死的,但死得均匀,没有那种阴煞盘踞的凶地味道,也没有尸气。干干净净地死了一层,像一具保养得很好的尸体。
但他看完之后,眼底反而慢慢浮出一点满意。
差是差了点。
可还没到死透的地步。
对别人来说,这种地方大概连落脚都嫌脏;对林照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本来就不是来享福的。
林照将那块土随手一丢,走到一处稍微背风的地方,抬手在地面轻轻一按。
下一秒,袖中的灵植空间微微一震。
一小团泛着浅金色光泽的泥土从空间中浮出,像一捧有生命的光,落在废土上时,四周灰败的地面竟然明显松动了一瞬。
息壤。
修真界排得上号的先天灵物,埋进哪片山头,哪片山头万年不衰。当年多少宗门为半捧息壤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被他捡了漏,种了几百年地。
哪怕只是一小撮,也不是这颗星球的地面能轻易承受的。
林照把息壤一点点揉进土里,又引了一缕灵泉出来,顺着指尖滴落。
水珠落地时没有声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以落点为中心,灰黑的土层缓慢起伏,细小的裂纹里渗出一点淡淡湿意,原本死硬的表层竟然有了几分松软。
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从土里透出来,极淡,转瞬就被风搅散了。
林照蹲下身,低头看了看,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兴味。
"能救。"
他说。
不是"也许能救",是"能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不错。
息壤认地,这颗星球饿得太久,一捧息壤下去,像投进了一口枯井,连声响都没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周围的土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了一度,从灰黑变成深褐,隐隐有了一层活气。
林照把最基础的净化灵草种子挑出来,分成几份,沿着临时选好的地块一一埋下。灵草不算名贵,胜在耐活、快长、净化力强,最适合拿来试土。
他种得很认真。
每一粒种子都埋在最合适的深度,灵泉浇灌也控制得极为精准,不多不少,恰好能让它们在这片废土里活下来。
修真界的灵植师种灵草,要掐诀、要念咒、要看时辰。林照什么都不用,一千年的僵尸,指尖比罗盘稳,鼻子比灵雀灵,土里差了什么,抓一把就知道。
忙了两个小时,地面上终于冒出了一点极细的绿芽。
太小了,嫩得几乎一碰就断。
可在这片灰白的天地里,那一点绿,已经足够扎眼。
林照看着它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他活着的时候不多,种地的日子却过得很久。修真界灵气丰沛,灵植长得快,照看起来反倒没什么意思。如今换了个地方,倒像是重新找到了点能打发时间的事。
就在他低头整理土壤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很轻,像是鞋底踩过碎石,又像某种大型生物在废墟间穿行。
林照动作微顿,抬头望去。
灰尘之中,几道模糊的人影慢慢靠近。
他们穿着破旧的防护服,肩背上挂着简陋的武器,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男人目光阴沉,一边走一边打量林照脚边那一小片绿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意。
有活人。
而且和他长得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是同族。
林照安静地站起身,顺手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几人靠近后,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片灵草。
四个人,三长一短,武器是那种黑色管状的物件,形状有点像他刚才在城里看到的车。为首的高个子腰间还别着一把砍刀,刀刃磨得发白。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高个子男人先开了口,语气生硬:"新来的?"
说的是林照不认识的字,可声音落进耳朵里,意思却自己浮了上来——大约是穿过来时那口乱流没安好心,顺手替他备了这份行李。
林照想了想,点头:"算是。"
"你一个人?"
"嗯。"
"这地方归谁?"
林照抬眼,认真想了半秒。
"不知道。"他说,"但现在先归我。"
对面几个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高个子男人扯了下嘴角,像是笑了一声,却又没笑出来:"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林照看着他,语气平静:"知道,废星。"
"既然知道,你还敢在这儿种东西?"
"这地方连草都不长,"旁边的瘦子插了句嘴,"种东西?种石头吗?"
几人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间撞来撞去,没什么底气。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绿芽,语气更平淡了些:"种都种了,总不能拔了。"
那人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他身后一个瘦子低声道:"老大,这小子身上好像有好东西……"
好东西。
林照听见了,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露出一点极浅的困惑。
"你们想要?"
高个子男人没答,却已经把手按上了腰侧的武器。
林照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颗星球没人,但不代表这颗星球上的人都讲理。
废星有废星的规矩,拳头大就是规矩。他原本还想慢慢修园子,看来第一天就得先处理点别的。
林照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行吧。"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
"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