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那伙人挨打的事,传得比风快。
第三天,园子西边的废墟上就多了几道人影,远远地蹲着,朝这边张望,一蹲就是半天。
第五天,来的人干脆不打掩护了。
七八个人,排成一列,大摇大摆顺着坡道走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四十来岁,皮甲上有几块暗红的旧渍,腰里别着把锯短了的枪,身后众人扛着铁棍、砍刀,还有一面用锅盖改的盾。
到了园子外三十步,刀疤脸停下,抬手朝林照一拱,脸上堆笑。
"东家,新人?"
林照拎着水瓢,正在给安神草浇水,闻声回头。
"嗯。"
"贵姓?"
"林。"
"林东家。"刀疤脸笑纹不动,"我叫土狼,西边聚集区的,管点闲事。"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坡地,又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废墟,语气熟稔,像介绍自家院子:"这片,按规矩,是聚集区的猎场。东家您这园子,占的是我们的地界。"
林照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
荒地。碎石。枯根。
"地界?"他问,"哪儿划的线?"
土狼一噎。
流放星上划地界,划的从来不是线,是枪的射程、人手的多少。这些话说出来难听,大家心照不宣。被这么一脸平静地问出来,倒显得他像在讲笑话。
他身后众人交换着眼色,有人手已经摸上了家伙,被他一抬手压下去。土狼心里飞快地盘算:独眼那伙人的事他听说过,本来以为是以讹传讹,如今看来,眼前这位,确实不像寻常流放者。
寻常流放者,落蓝星头一个月,先瘦二十斤。
眼前这位,脸色苍白,气色却好,衣裳旧而干净,站在一片绿油油的园子里,比联邦养生频道里的庄园主还从容。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货。
废星上的道理简单:肥羊不叫,才叫肥羊。
"东家是明白人。"土狼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这么着,规矩也是老的——新人来地界上讨生活,交一笔安家费,往后大家就是邻居。聚集区罩着你,风暴前给你递个信,兽潮前给你敲个锣,怎么样?"
"多少?"
"不多。"土狼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净水,五盒。或者……"
他的目光越过林照的肩膀,落在园子里。
那目光黏黏的。
半亩地,绿意森森。净化草齐膝,安神草抽了新叶,架子上聚灵藤缠得正好,架子根底下,一蓬星萤草在白日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土狼显然已经打听过了,这东西,夜里会发光。
"……或者你这园子里的东西,给弟兄们一人匀一份。"土狼咂咂嘴,"东家这手艺,废星上可独一份。跟着聚集区干,不亏。"
有个抱着铁棍的年轻人没忍住,往前蹭了两步,眼睛黏在垄上那排安神草的新叶上。
林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年轻人两条腿一软,不动了,铁棍杵在地上,扶着才站稳。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眼怎么回事——就是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像小时候在废墟里撞见污染兽的那种感觉,还要再重十倍。
林照听完了。
浇水的水瓢抬起来,把最后一瓢灵泉浇完,他才转身。
"我考虑考虑。"
土狼笑容更深:"痛快!那东家慢慢考虑,明天这个时辰,我来听信儿。"
他一挥手,带人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东家,废星上没有官府,没有法律。"他指了指自己的枪,又指了指林照,笑得很和气,"我们讲道理的方式,和别处不太一样。"
一群人走远了。
林照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后头。
然后他低头,继续侍弄他的安神草。
安家费。
倒不是舍不得那几盒水——灵泉兑出来的净水,他要多少有多少。他只是想起修真界的坊市。坊主收摊位费,也讲个童叟无欺,一年一收,明码标价,收了钱,真替你看出摊的麻烦。
这边倒好,保护费收得理直气壮,还附赠威胁。
跟山头野修一个做派。
占着地盘的劫道,改名叫规矩。
说起来,这套做派他在修真界见得最多的,是凡人王朝的末年。
官府没了,城防军散了,山里的寨子就下了山,占了关隘,向来往的客商收"平安钱"。客商们交得心甘情愿——乱世里,有人肯收钱,至少说明这条道上还有秩序。
眼下这颗星球,就是个烂到底的王朝末年。
土狼们,就是下山收平安钱的寨子。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提过高个子那伙人。
挨打的事传遍了聚集区,土狼不可能没听过。听过了,还来,还敢把话说这么满——要么是笃定人多能赢,要么,就是笃定他不敢把人怎么样。
废星的规矩,怕是杀不了人。
只能杀鸡。
不过杀鸡之前,先得确认对面是鸡。
他活了一千年,栽过的跟头里,一半是被低估的对手给的。眼前这伙人是不是鸡,夜里自有分晓——真当他们能欺负的,夜里就会来;只是来试探嘴硬的,明天还会来听信儿。
他浇完最后一垄水,收拾了工具,把水瓢挂回檐下。
挂水瓢的时候,他顺带清点了一遍家底。
净水,三箱——旧罐旧桶改的。存粮,两个月——压缩口粮混着风干的草叶。种子,十七样。灵泉,省着用,能撑三年。
家底不厚。
但在废星上,这份家底,够上百口人眼红三辈子。
林照蹲在垄边,掐了片安神草的叶子,凑近闻了闻。叶脉里的安神成分还淡,苗太小,药性没养起来。得再等等。
他望着西边聚集区的方向,看了片刻。
那里有炊烟,很淡,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人不少。
土狼身后那七八个,加上这几日远远蹲着张望的,聚集区里怕是有上百口人。上百口人在废星上活着,要吃,要喝,要水。
而他这园子里,有绿的东西。
有绿的东西在这颗星球上意味着什么,那些贪婪的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那几双眼睛他见过太多次了。修真界的散修看见无主灵田,就是这么看的;坊市的伙计看见肥羊,也是这么看的。
饿的人看见吃的,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饿。
这种眼神他挡不了,也不想挡——他从前挡的方式是搬家,一千年里搬了三十几次。这次不搬了。息壤入土,藤子扎根,这园子往后是他的窝,寸土不让。
林照把叶子收进袖子,站起身,拍了拍手。
进屋,把那半本翻烂的手册又过了一遍。字,认得越来越多了。
手册末页有张手绘的简图,歪歪扭扭画着这片废墟的方位。东边坡地那块,被人用炭笔涂了又涂,涂得发黑,旁边注了个他新学会的词——
"禁地"。
落款是前几任流放者的名字,一串。
看来"东边"这两个字,在聚集区是有传统的。他不是第一个让流放者们绕道走的人。只是不知道前头那些位,如今埋在哪儿。
明天这个时辰。
行,他等着。
入夜前,他又去看了一眼园子东北角——白天土狼那伙人蹲过的方向,草叶上压倒了两根,是被人隔着老远用石头砸的试探。
石头还躺在垄边。
林照把石头捡起来,掂了掂,随手一抛。
石头划过暮色,落回它该待的废墟堆里。
夜幕落下来,星萤草次第亮起,一小片幽幽的蓝。
林照坐在坡顶,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想抢东西,就别装邻居。"
他自语。
"怪费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