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人走后,林照花了三天,把落脚的地方彻底定了下来。
位置在废墟东侧的一片缓坡上。
背风,向阳,地势高,底下是整块的岩层,不怕塌。他蹲在坡顶看了一炷香,又抓了把土捻开,这才起身,从废墟里拖材料。
废墟里有的是东西。
半塌的楼、锈死的车辆、成堆的金属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他眼里是一间现成的屋子。他挑那些还完整的金属板往外抽,抽不动的,掌上尸气一震,焊点自己就断了。
三天后,坡顶立起一座棚屋。
谈不上好看。墙是金属板拼的,缝隙里糊着碎布和泥,顶上斜搭着几层旧板,压了石块防风。唯一讲究的是门,他找了块完整的旧门板,配上一根铁销,推开时吱呀一声,倒真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棚屋朝南的墙上,他留了一扇窗。
窗口正对着坡下那片地。
地是这三天里整出来的。半亩,不大,边缘用碎石垒了矮埂。头一批试种的净化灵草已经出了苗,灰扑扑的天地间一小片浅绿,风一过,齐齐地晃。
林照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坡。
今天有件正事。
他要开新田。
旧的那半亩是试手,土只喂过一撮息壤,如今苗出了,地却不够。修真界的规矩,灵植师三成本事在手上,七成在地上——地不行,种什么都白搭。
他从袖中引出那团浅金色的泥。
息壤。
三天前试土的时候只下了一撮,如今要正式开田,下的量得足一些。他挖开垄沟,将息壤一寸寸揉进土里,手法很慢,像在和面。太急了不行,这东西认地,也认人。
息壤入土,土层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整片地轻轻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灰黑的土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一层层润开,板结的土块自己酥裂,碎成细密的颗粒。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地里透出来,是那种活土才有的味道。
这颗星球死了一百年的地,在半亩的范围内,重新活了过来。
林照蹲在田边,指尖探进土里,探了很深。
土是温的。
像捂了一冬的被褥,底下存着一口活气。
他又扒开一捧,凑到鼻尖。
土腥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那是微生物苏醒的味道。死透的土没有味道,活土才有。这味道他闻了一千年,蓝星的土里,头一回有了。
"能种东西的,不止净化草。"他收回手,自语了一句,"种点好的。"
灵植空间里,穿越前抢收的那批苗还活着。
安神草两畦,聚灵藤一架,还有小半畦夜里发光的星萤草——修真界最不值钱的几样东西。放在从前,他懒得种,如今却都得挪出来,一样一样,移进这半亩活土里。
移苗是细活。
他用废墟里磨出来的一根铁签子起苗,连根带土,一棵一棵地挪。每挪完一垄,引一缕灵泉,顺着根须浇下去。灵泉的量控制得极苛刻,多一分烧根,少一分不活。
一整天,他才移完一垄安神草。
聚灵藤最省心。
他不挪藤,只埋藤——在架子脚下的土里横埋了几截老藤,压上土,浇透水。不出三天,芽眼自己会拱出来,顺着架子爬,爬满为止。修真界的灵植师移藤要掐时辰,他从来不掐。藤这种东西,你越伺候它越娇气。
星萤草最娇。
起苗的时候他多带了两寸护心土,移下去,头三天不能见直射的光。他给那一小畦搭了个草帘棚,白天遮着,夜里揭开,让它们对着星星——这是他从前养星萤草养出来的经验:这草见不得日光暴晒,倒是喜欢借着星辉养性,越晒月亮,光越匀净。
在修真界,这话讲出去没人信。
在这里,天上的星星多得跟不要钱一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歇了会儿。
这颗星球的太阳总是灰蒙蒙的,光落下来没什么暖意。可新移的安神草立在垄上,叶片被那点光照着,泛出一层极淡的润泽。
林照看着,忽然觉得这地方也还行。
没什么人打扰,没什么是非。地是自己开出来的,苗是自己种下去的,往后长成什么样,也都是自己的。
比修真界清净。
在修真界,他种一畦草,三天之内必有人来。有来偷的,有来抢的,还有站在田埂上痛心疾首,说他一个高阶僵尸不去修杀道,跑去伺候庄稼,辱没了魔道祖宗的。
祖宗要是活着,大概也想吃饭。
唯一惦记的,是水的来路。
灵泉虽好,是空间里的老本。浇苗取其一缕,兑十瓢水用,省着使,也得省。地里要成规模,光靠这个不行。
他这三天翻废墟,留了个心眼,在坡下方的沟壑里,找到了半截埋在土里的旧管道——黑灰色的硬管,一节一节,从死城的方向延伸过来,断口锈死。他沿着管子刨了两丈,接是接不上了,管子里存着的陈水倒是有小半管。
死水,酸腐,滤上三遍,兑一缕灵泉,能浇大田。
"凑合。"他当时下了个结论。
这颗星球虽死,骨架子还全。城是现成的,路是现成的,管子埋在地下的,说不好还有活的。往后再翻,总能翻出一口井来。
这里没人。
三百里废墟,连个鬼影都没有。想找个人说句闲话,都找不到。
"挺好。"
林照拍拍裤子上的土,起身去搭藤架。
聚灵藤要爬架子,星萤草喜阴,得种在架子底下。这些讲究他张口就来,手底下也不慢,两截废钢筋、几根铁丝,半个时辰就绞出一排架子,歪歪扭扭,倒是结实。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
棚屋立在坡上,田在坡下,新翻的土色比四周深了一层,像灰布上补了一块新丁。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掠过田垄时,草叶沙沙地响,是这片死地上唯一的活物动静。
睡前——僵尸不睡,姑且算睡前——他围着田走了一圈,用脚量了量。
从东头的矮埂到西头的矮埂,一百二十步。
量完,他进屋,躺下。
金属板的墙挡住了风,门销插上,屋里就是他的。一千年了,他睡觉从不挑地方,棺材里睡过,坟包里睡过,宗门大殿的房梁上睡过。
这一晚,是他头一回,睡在"家"里。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巡田,走到西头,脚步顿住了。
一百二十六步。
多出来的六步,土色是新的,深褐,润,矮埂外的地,无声无息地多活了一截。夜里没有任何动静,风都没起过。
林照蹲下来,捏了捏新地里的土。
温的。和昨天的活土一模一样。
他白天守了一天。
蹲在田头,看着那截新土,从日中看到日落。地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睡着了。他甚至疑心是夜里有人偷偷垫了土——可这颗星球上除了他,谁又闲得慌来给一截荒地培土。
夜里他也不睡,坐在窗前,就着星萤草的光,看着坡下。
后半夜,他看见了一点极淡的金色。
从垄沟底下透出来,像水底的一点萤光,在土层下面缓缓地淌——淌过之处,死土无声地酥软,活土无声地扩张。快得像错觉,盯久了,又确实在动。
不是人,不是兽。
是那捧被他揉进土里的息壤,自己顺着地脉,往四下里爬。
它在这颗星球上,待得很舒展。
林照沉默片刻,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空间里,那团息壤轻了些——不是他取的,是它自己,顺着他的脚印,一点一点往外爬。
"……"
这块地,会自己长大。
林照看着那截一夜多出来的活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挽起袖子,去搬矮埂的石头了。
埂,得重垒。
往大了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