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快速一步挡在叶尘身前。
“回祠堂,别盯着他的铃看和听。”
叶尘没有动。他看见一根黑线从铃口延伸过来,穿过自己的胸膛,连向身后的古棺。
“它连着我。”
“镇棺铃。”苏挽的声音压得很低,“能找棺,也能借封印压住棺里的人。”
她说话时,灰袍人袖口露出一道暗红纹样。
苏挽指节一白。
十五年前,族地大火中,那些来抢棺的人袖上也绣着这样的纹样。她被塞进暗室前,最后看见的,就是母亲的手从一片灰袍底下垂落。
灰袍人也在打量她。
“苏家的血脉?”
他目光扫过她手腕露出的黑纹,露出恍然之色。
“难怪这荒村能藏住一口原棺。老人死了,就换小的接着守。”
“妖兽是你们赶来的。”苏挽道。
灰袍人没有否认,只将铜铃抬高半寸。
他身后四人并没有立刻围上来,其中两人贴着院墙往两侧走,靴底踩过狼血。
苏挽盯着他们,拉着叶尘往屋内退一步。
左边是塌了半截的院墙,右边只有一扇窄窗。她如果在这里冲向持铃人,四个修士随时能越过自己,把叶尘堵回棺边。
对方不急着动手,是因为他们已经占住了出口。
苏挽将短刀贴低了些,目光却始终留在铜铃上。她认得法器的用途,不代表知道眼前这个人的修为。
叶尘更不可能知道。
她必须先试出铃声与封印之间的关系,才能决定是毁铃,还是封棺。贸然让他出手,也许正好落进对方准备好的禁制里。
她也不能急。
“不闹出点动静,怎么逼你破阵?”
院外忽然又有脚步声。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来。那孩子肩头带血,半张脸埋在父亲怀里。男人身后,一头更大的黑脊妖狼沿着墙急追,颈间隐约闪着与铜铃相似的黑纹。
苏挽刚要迎上去,铃响了。
叮。
她胸口骤然一窒,膝头险些跪下。
叶尘也听见了。黑线猛地拉紧,逼得他后退半步,脚跟撞上门槛。
妖狼已扑到孩子身后。
叶尘扶住门框,抬起眼。
狼颈的黑纹牵着前爪,亮得刺目。他这次没有去看全身,只盯住那一处,指尖向下一划。
妖狼前扑的动作骤停,翻倒在雨里。
男人抱着孩子冲上台阶,跌在叶尘脚边,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进去!”苏挽撑起身体,将两人推到供桌后。
她回头时,正撞见灰袍人眼中的狂热。
“没有灵力。”他盯着叶尘,“连灵根都没有,竟然能断开驭兽符。”
叶尘皱了下眉,鼻下有一缕细血流下来。
他用手背擦掉。苏挽看见那点红色,心往下沉。
叶尘却看着血,有些意外。
先前他见过苏挽流血,也见过村民的伤口,却一直没有把那些事与自己连在一起。
原来他身上也会流出相同的颜色。
他用拇指捻开那点湿红,想问这算不算活人的证据,又在苏挽转身时把话停住。
她现在很忙。
每当铜铃抬起,她的背便会绷紧,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灰袍人的手。他学着她的样子看过去,第一次开始留意,对方动手前究竟会做什么。
灰袍人的拇指正在摩挲铃柄。
第二次铃响,要来了。
“天道之眼。”
曾经在族里的残卷提过这个名字。能够看见万物运行的规则,也能干涉规则,却不意味着刚醒的身体承受得住。
更不能在镇棺铃下接连动用。
灰袍人往前一步,苏挽便跟着退了一步,将门口牢牢挡住。她余光扫向供桌后的孩子,孩子捂着伤口,正被父亲搂在怀里。
祠堂只有这一道正门,侧窗外也有人。
强冲出去,谁都走不了。
她摸了摸腰间符袋,里面只剩几张空符。先前维持封棺阵,已经耗掉了她大半积蓄。现在连伤口上的血,都不能白流。
她将手指按在肩头,再把染血的指腹抹上刀身。
“他要的是你。”苏挽低声说,“我拦住他们,你去供桌右边,推开地上的石板。”
叶尘看着她肩上血溢出衣服在滴血。
“你呢?”
她没答,短刀先出了手。
一道血符贴上门框,两根廊柱同时泛起银光,将灰袍人拦在院中。她借这一瞬跃下石阶,刀锋直取铜铃。
铃毁了,叶尘才有可能逃走。
灰袍人退后,他身后的四名修士同时出手。
第一人的刀被她架开,第二人撞上血符,闷哼倒退。第三人却趁她转腕,一掌击中伤肩。
苏挽撞回门边,刀锋在石上划出一道火星。
第四个人翻过矮墙,从侧窗掠向供桌。
他不冲叶尘,却伸手去抓那个孩子。
叶尘看向第四个人。
这些人想让他回棺,也想拿其他人逼他回去。
他也看见那个孩子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父亲没有松手,只伸出一条手臂试图挡刀。
那条手臂上的线很弱,远远比不上修士握刀的右手。
一刀下去,就会断。
叶尘原本已经向暗道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那个孩子,只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等刀落下。
他跨过苏挽,正好迎上第一人的刀。
刀落得很快,牵动它的灵力却在腕骨附近打了一个结。叶尘目光凝住那一处,伸出两指,卡在刀势转折的瞬间。
刀刃被夹住。
那修士惊愕地抽手。叶尘另一指已点向他的胸口,碰断那根与腕间相连的黑线。
修士胸腹一震,灵力倒冲,连人带刀撞出院门,落地便昏死过去。
翻窗的修士立刻收手,另外两人也停在数步之外。
灰袍人死死盯住叶尘瞳孔里的金纹。
“果然……”
他猛地举铃。
“拿符!别近他的身!”
三道符火从不同方向射来,封住门窗。苏挽一刀将血符钉在门框上,勉强护住身后的父子,喊道:“叶尘,右边!”
叶尘却没有看火。
火焰中心的符线分出三股,各自连着施术者的掌心。那些人正在拉着火向他扑来。
他可以让它们停,也可以让它们往回走。
叶尘拨动指尖。
三团符火骤然折返。
两名修士闪避不及,衣袖与手臂一起燃烧起来,惨叫着滚进泥水。翻窗那人撤得快,只被燎中肩背,连忙翻回院外。
叶尘还想去找铃上的线,眼前却猛地一暗。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被苏挽一把托住。
“闭眼!”
她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血符贴着皮肤发烫。
叶尘听见她急促的呼吸。方才杀狼时只是一点刺痛,如今却像有根钉子,在他脑袋里转。
苏挽果然没有骗他。
这双眼睛用多了,会出问题。
院中的灰袍人也察觉到了,立刻跨过火光。
“再看啊。”
他一抖铜铃,铃内飞出一串黑色符文,直锁叶尘眉心。
身后的古棺轰然震动。叶尘双脚向后拖去,苏挽抱紧他,却连她也被带着滑过门槛。
灰袍人张开手,铃声一重接一重。
“容器归主,古棺归位!”
叶尘看向那口敞开的棺材。
他刚从里面出来。
刚有了名字。
他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