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脚跟撞上棺座。
苏挽猛的用力一刀扎进地砖缝,双手拽住他,虎口被震得裂开。
“别松!”她说。
叶尘点了下头。
他没有再把视野铺满整座祠堂,只顺着胸口那根最紧的黑线,望向灰袍人的手。
苏挽的指缝已经渗出血来。叶尘把手腕往她掌心里送了送,让她不必抓得那么费力。
她立即察觉到他眼底又浮起金纹,想出声制止,目光落到黑线收紧的胸口,却将话咽了回去。
现在闭眼,就只能被拖回棺里。
她咬紧牙,将短刀再向砖缝里压下一寸。
“我拉得住。”
叶尘听见刀刃在砖缝中发出细响。她说拉得住,手上的血却没有停。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一直作数。
所以他没有再等第二次机会,目光顺着一圈收紧的符纹,守住铃舌即将错开的地方。只要那里露出一点空隙,就足够了。
符文缠满铜铃,一层压着一层,几乎看不到缝隙。每次铃舌碰上内壁,黑线便往回收。
此前他试图对抗的,是整口棺的封印。
可牵动它的东西,只有铃腹里小小的一点。
灰袍人再次抬腕。
叶尘等着。
直到铃舌摆出、两层符线短暂错开的那一瞬,他伸出手指,向那一点按了下去。
咔。
铜铃裂开。
铃舌落在灰袍人的掌心,声音戛然而止。
拖拽身体的力量猛地一松,叶尘与苏挽同时跌坐在地。叶尘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
院里,灰袍人看着手中的裂铃,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毁了镇棺铃?”
叶尘扶着棺座站稳。
“它吵。”
灰袍人试着催动灵力。
裂缝里冒出细碎黑光,沿铃柄一路爬上他的手指。他急忙撤力,掌心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法器还在,维系它的符阵却断了。
他不再试,缓缓把废铃握进掌心,目光在叶尘与地上的刀之间来回移动。
叶尘看得出,他想靠近,又怕。
只要自己还站着,他就会迟疑。
于是叶尘撑住棺座,慢慢将背挺直。指尖因为疼痛微微发抖,他便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没有让灰袍人看见。
灰袍人的手抖了一下。
叶尘抬眼,他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苏挽没有浪费这个空当。她抽出短刀,撬开供桌右侧的石板,露出通往地下的窄阶。
一股潮气涌出来,底下黑得看不见尽头。
她先从脚边捡起碎瓦,抛了下去。瓦片滚落,碰到下方石阶,接着才是浅浅的水声。
暗道没有被雨水灌满,还能走。
叶尘扶着棺沿,察觉她做这些事时没有半点迟疑。与方才出刀不同,她显然早就知道门后有路,也知道该怎么把人送出去。
“下去。”
抱孩子的男人愣着没动。
苏挽推了他一把:“下面第一个岔口往左,石门通东边沟渠。出去后顺水走,别回村找东西。”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抱紧孩子钻进暗道。
“多谢,多谢姑娘……”
孩子伏在父亲肩头,却还看着叶尘。
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哥哥。”
叶尘怔了一瞬。
这是他醒来后,除了苏挽,第二个敢对着他的眼睛说话的人。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孩子已经没入地下。
外面响起急促的哨声。
灰袍人退到院墙后,扶起那名烧伤肩背的修士,吹响骨哨。很快,远处山林传来了应声的铃响。
不止一处。
苏挽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们方才打退的,只是先到的一队。
“带不走棺了。”她咬破指尖,在棺身上划了一道血痕。古老符纹渐次沉入木色,原本外泄的寒气缩了回去。
叶尘望着黑棺,发现它身上的线都伏低了,像陷入沉睡。
“封住它的气息,至少不能让他们立刻拿它追踪你。”她解释了一句,又将叶尘的手放上暗道边缘,“能下去吗?”
叶尘点头,却看向了院外紧闭的房屋。
“他们怎么办?”
苏挽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叶尘向门口走了半步,苏挽没有立刻拉他,只把他刚刚按过鼻血的手翻过来。
掌心里沾着红。
“你现在还能看清我的手吗?”
叶尘凝神看了一会儿。她手掌边缘有重影,指节被血与污泥糊住,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分清每一根指头。
“不太清楚。”
“外面有多少人,你也没看见。”
她望着院外,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们留下,不一定能救他们。你被抓住,这条暗道也保不住。”
叶尘收回迈出的那一步。
这一次,他没再问为什么。他开始明白,看得见一头狼的爪子,并不代表能看见所有人的生死。
她没有哄他。追兵会不会迁怒村民,她赌不起,也没本事带所有人一同逃走。
她只能走到残破的门前,将最后一道传声符拍在廊柱上。
“村东排水口能出去!铃声去哪里,你们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声音穿过雨幕,在附近几条巷子里荡开。
有门悄悄打开。也有人仍旧躲着,没有动。
苏挽转身入道。
叶尘跟在她身后,临下去时,望了院墙一眼。
灰袍人正隔着断墙盯他,握着那枚废铃,不敢冒进。
叶尘记住了他的脸。
石板合拢,黑暗扑了下来。
苏挽拉着他往下走,在第一个岔口向右拐。左边沟渠里传来男人涉水的声音,孩子压低的呜咽渐渐远了。
这条右道通向村后乱葬坡,长得多,也更深。
头顶忽然一声闷响,灰尘落了满肩。
苏挽知道,是她留在入口的塌门符起效了。那会压住一截通道,拖住追兵,却困不了他们太久。
“跟紧,前面有台阶。”
叶尘没有回答。
他正望着她的背。
即使不主动去看,身边事物的线也会留下模糊的轮廓。可此刻,苏挽身上多出了一根极清晰的黑线。
一头扎在她心口,一头穿过石壁,连向祠堂。
它每收紧一次,她的脚步便乱一下。
“停一下。”叶尘说。
“出去再歇。”
苏挽话音刚落,喉中便漫上腥甜。她咽了回去,抬手摸索墙壁,想找到下一级石阶。
叶尘拉住她。
她藏在袖中的腕骨已经瘦了一圈,黑纹正沿小臂向上爬。
“不是你的肩。”
他伸手,隔着衣服指向她心口。
“这里。它在拿走你的血。”
苏挽终于不走了。
她靠着石壁,闭了闭眼。
守棺契已经发动。方才封棺只断了向外追踪的气息,却断不了种在她血脉里的东西。
本来就没有这么容易。
叶尘等着她回答,手指握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守棺老人临死时,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将祠堂钥匙压进她掌心。
那时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是守棺契。”她开口。
“棺里的封印一旦松动,就会抽取守棺人的血,压住苏醒的力量。”
叶尘看着她越来越白的唇。
“抽到什么时候?”
苏挽没有答。
石壁后的黑线替她回答了。它没有停止的地方,血脉深处所有细线,都在往那一根上汇。
直到一滴不剩。
叶尘轻轻抬起眼。
“因为我醒了,你就要死?”
她点头。
“这是祖训。”
叶尘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她从未被允许回答的问题。
“那你自己呢?”
“你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