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张了张口。
她本该告诉他,守棺人没有想不想,只有该不该。
族人用命把她送出火海,老人将最后的日子耗在这座荒村,她从十五岁接过钥匙,就知道这辈子只能守到棺开。
可叶尘仍在等。
他不认识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懂族中祖训,只是看着她,非要等她亲口说出一个答案。
石阶上方传来凿击声。
追兵在清理入口。
苏挽想推他走,手抬到一半,却忽然失了力。黑线猛地收紧,她弯下腰,一口血落在他袖口。
叶尘接住她。
她靠在他臂弯里,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越来越慢。
原来真到了这一步,她并没有准备好。
“不想。”
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躲着他。
“叶尘,我不想死。”
叶尘将她扶到石阶边坐下,自己单膝跪在她面前。
“那就不死。”
金纹再次浮出眼底。
苏挽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眼睛已经伤了!”
“可闭着眼,它还在拿你的命。”
他顺着黑线看过去。
那条线从她心口深入血脉,另一端牢牢嵌在黑棺底部。与牵动妖狼的线不同,它不是孤零零的一根,后面叠着数不清的旧痕。
有人曾在相同的位置献过血。
一个接着一个。
血干了,痕迹却留下来,将这一纸誓约压得越来越沉。
叶尘伸出手,指尖才碰上去,眉心便像被劈开,剧痛轰然炸响。
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去。
苏挽抱住他的肩。
“不能硬断!它已经长进我的血脉,你直接扯,我也会死!”
叶尘缓缓喘息,重新看向那条契。
黑线深处浮着四个字。
以命镇棺。
他没有学过这些古字,触到它们时,却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棺里的封印松动,就拿她的命来补。
可要补的分明是他醒来后生出的力量,为什么要她死?
叶尘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有从古棺收回的金纹,微弱,却在不断涌动。方才镇棺铃想借它把他拉回去,现在他也能感觉到,自己与那口棺仍有联系。
“它要的,是能镇住封印的东西。”
苏挽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忽然懂了。
“你想拿自己的力量填?”
叶尘点头。
“不行。你连自己能承受多少都不知道!”
“你也承受不住。”
苏挽想将他的手从心口推开,抬起的手指却连抓紧衣袖都做不到。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眼前的实情。
再拖下去,她连配合他的力气都没有。
叶尘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问:“你还能叫我吗?”
她一怔。
“能。”
“那叫一声。”
“叶尘。”
他听着,眼底错乱的金纹仿佛稳了一下。
外面每一声凿击、每一滴渗水,在他眼里都有线。那些东西挤在一起,要将苏挽整个人拆得面目模糊。他必须记住,自己面前坐着的,是那个给他起名字的人。
“再叫一声。”
苏挽的声音发哑:“叶尘。”
“我听见了。”
他抬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你死了,就没人这样叫我了。”
她守棺时,以为自己最后能留下的,是族谱里一行字。可眼前的少年根本没见过那本族谱,他只认得她的声音。
苏挽终于不再推他。
她把那只没受伤的手贴上他的手背,告诉他哪里是血脉,哪里才是封印外缘。
她僵了一下。
叶尘没有继续争辩,手指顺着黑线缓缓移动。这一次,他不碰扎进她血脉的部分,只去找那处不断抽取生机的契口。
金线被他牵出一缕,贴了上去。
苏挽心口一震,立刻按住石壁,鲜血从掌下抹开。三道护符亮起,挡住契力向外掀起的震荡。
“只碰外面。”她盯着叶尘,声音不稳,却一句比一句清楚,“血脉里面的不能动。我替你压住,你听我说。”
叶尘照做。
黑线猛地绷直,试图将那一缕金色吞进去。叶尘按住两者相接的位置,指尖细细地发抖。
每向前一点,眉心的痛便重一分。
苏挽掌下的一道血符碎了。
“够了,先收手!”
叶尘却看见了变化。
黑线上的旧字裂开细痕,原本只朝棺材流动的生机,短暂地滞了一下。
他立刻用自己的金线接住那处缺口。
“再一下。”
苏挽望着他眉心渗出的血,咬牙压下最后一道符。
咔。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裂响。
苏挽骤然吸进一口气。
扼住心脏的力道松了。她垂眼,腕上飞快扩散的黑纹停住,边缘竟缓缓退下去一寸。
叶尘也看见了。
黑线没有消失,只是抽取她生机的那一部分被截住了。顶在缺口上的金纹一头留在她血脉之外,另一头缠回他的腕骨。
她的命暂时不再流向棺材。
苏挽看着自己的手,一时竟不敢相信。方才连弯曲指节都费力,如今掌心已经能慢慢握住,又重新张开。
她没有去数还能活多久,只先碰了一下叶尘的袖口。
衣服上的血仍然温热。
这不是昏死前的幻觉。他还在,她也还在,那条陪着自己长大的祖训,第一次没能得到它要的结局。
而是被他接住了。
叶尘松开手,整个人晃了一下。
苏挽立刻托住他的脸,用衣袖擦去他眉心的血。
“看着我。”
他过了几息才对准她的眼睛。
“还在。”他说。
“什么还在?”
“你的心跳。”
苏挽低下头,许久没说出话。
她真的活下来了。
只是叶尘腕上那一缕金纹,让她很快清醒。这不是解除契约,而是他将原本该由棺承接的另一端,暂时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若死去,残契仍会反噬她。
苏挽试着运转灵力,腕间黑纹仍旧刺痛,但没有再往上蔓延。金线只能暂时顶住旧契,不能治好她的肩,也不能补回已经流掉的血。
她将这些一一告诉叶尘,没有把获救说成从此无事。
叶尘伸手去摸她腕上的残痕,被她轻轻按住。
“今天不能再改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终于点头。
他也察觉到了。刚才还能拨动的细线,如今在眼前叠成一片,根本分不出哪根属于谁。继续下去,他可能会碰错。
苏挽仍有心跳,仍能说话。
他不能为了彻底抹掉那道黑痕,把这些再弄没了。
叶尘听她说完,皱了皱眉。
“还没解开。”
“已经够了。”苏挽握住他的手,“剩下的,以后再想办法。”
他看着她:“你还会跟我走吗?”
她知道,他问的不只是契。
她替他拢起散到眼前的头发,第一次不必用守棺人的身份来回答。
“会。”
身后突然传来石块翻滚的闷响。
“在里面!”
灰袍人的声音穿过暗道,比方才近了许多。
苏挽扶起叶尘,快步走向出口,按下石壁中藏着的机关。藤蔓遮掩的石门打开,冷雨迎面扑来。
两人跨进乱葬坡。
叶尘回头时,看见苏挽将沾血的布条塞进门缝,反手画下封符。石门重重合拢,把追来的脚步堵在后面。
她这才望向他。
“去青石镇。先找药,再找解契的办法。”
叶尘握紧她的手,跟着她往坡下走。
身后,整片山林的铃声却同时一响。
山道、谷口、林缘。
有人已经绕到了他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