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立刻拉着叶尘离开山道。
坡下野草齐膝,草根间全是碎石。她不敢点灯,只能借偶尔划过天边的闪电辨路。
山路上有铃,她便从坟地旁绕;谷底有回声,她便贴着高处走。
叶尘跟着她走了十几步,忽然抬头。
“左边也有。”
苏挽及时停住。
她侧耳听,左侧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一声极轻的铃响才从林中传来。
叶尘看见得比她早。
可他的脸也更白了。
“能不看就先别看。”她说,“只认脚下的路。”
叶尘点头,跟着她转向。
他并不是每次都主动去找。铃声一动,他胸口的旧棺纹就会发紧,眼里随之留下几根断续的细线。
那些东西像钩子,试图从他身上勾走什么。
他很不喜欢。
苏挽借着坡势往下看,发现近处两盏微光正在换位置。左边那人一动,右边便停下;右边向前,左边又跟着压近。
她原本想从两者之间钻过去,看到这里,立刻改了方向。
他们在相互照应。
这不是一群只会摇铃的人,而是一张有人收拢的网。
她带着叶尘顺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走,借沟边的草遮住衣服。白衣在夜里太显眼,她便把他外侧的衣摆拢起来,不让它挂上高处的枝叶。
叶尘跟着学,将快要滑落的长发也收进肩后。
他不能靠看线,消掉自己的脚印。
这些事,还是她知道得多。
身后忽然传来炸响。
乱葬坡出口的石门被轰开了,碎石滚下坡,砸得草叶沙沙作响。
苏挽按住叶尘的肩,两人伏进一块墓碑后的低洼处。
远远的,灰袍人从门中走出,旁边跟着那名肩背烧伤的修士。他手里没有再提铜铃,另一只手却举着传讯符。
“大人,那丫头怎么还活着?”
灰袍人低头看地上的血迹。
血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不断外散的契力。
他蹲下,用指腹抹过石门边缘残存的封纹。片刻之后,脸色变了。
“守棺契被动过。”
受伤修士倒吸一口气:“他才刚醒!”
灰袍人没有接话,握着传讯符的手反而更紧。
若只是斩断驭兽符、毁去镇棺铃,尚能用天赋异禀解释。可守棺契传了多少年,从来都是死人,没有活着走出来的守棺人。
那少年却带着人走了。
灰袍人站起身,声音沉了下去。
“把山口守住。传讯给老祖,就说原棺开了,天道种子已醒。”
“要活的。”
叶尘听得清楚。
他们对着自己说容器,对着别人又说种子,偏偏没有一次喊他的名字。
苏挽的手落在他腕上,示意他不要动。
灰袍人又向前搜了几步,雨水却把地上的血冲散了。远处有人吹哨,他抬头回应,带着修士往山道另一边走去。
等脚步渐远,苏挽才带叶尘爬出低洼。
她没有松劲,接连翻过两道土坡,直到身后的石门彻底看不见,才靠着树干缓了一口气。
叶尘站在她身侧,向棺头村望去。
祠堂的屋顶缺了一块,黑棺已被断墙遮住。更远处,有几点零散的火光沿村东低处移动,不知是逃走的村民,还是搜过去的追兵。
他看了很久。
“舍不得?”苏挽问。
“我从那里出来。”
他指了指胸口。
“我记得它里面是什么样,别的都没有。”
苏挽没有催他。
从那口棺到这片坡地,不过短短一夜。对她而言,是逃出守了三年的地方;对他而言,却是离开自己仅有的来处。
叶尘看完,收回目光。
“他们说的种子,是什么?”
苏挽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布,包在他眉心伤口旁。
“我知道得不全。”
“那说你知道的。”
她抬眼看他。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没有只追着她的回答问为什么,而是在主动要一个答案。
“你睡的棺,叫原棺。族里的旧记载说,这样的棺一共有九口,里面封着与天道有关的东西。”
“我也是被封着的?”
“你是棺生子。”她斟酌着说,“他们想抓你,是因为你身上的力量。可你究竟怎样来到棺里,谁把你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
叶尘看向自己的手。
九口棺。
如果每一口里面都有像他一样的人,他们醒来时,也会有人站在棺边吗?
那些人会不会也被叫作容器?
他把这个问题记下,没有继续问。苏挽的呼吸越来越急,她替他包完伤,手腕便垂了下去。
叶尘伸手接住。
“你得歇一下。”
“再往前,离开他们搜的这片坡。”
“你每次都说往前。”
苏挽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力气。
她低下头,这才看见他的脚。
两只脚上全是泥,有几处被石子划破,血顺着足侧流下来。他一路跟着,竟始终没出过声。
“脚不疼?”
叶尘动了一下脚趾。
“没有眼睛疼。”
苏挽蹲下,想替他擦掉伤口里的泥,自己的肩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叶尘扶住她,照着她刚才的样子,拿湿布抹过足侧,再将布绕上脚底。
结打得歪歪扭扭,至少遮住了最深的裂口。
苏挽替他重新收紧。
“到青石镇,先给你买双鞋。”
“你说先找药。”
“药也找。”
他想了想,把她的手握回去。
“那先找药。”
苏挽没再争,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东面的天已泛白,只要越过前面那片密林,就能接上去青石镇的旧道。
她认得那条路。
叶尘问她,为什么一定去青石镇。
她边走边告诉他,那里有人卖伤药,也有修士往来,总能比这荒山里多打听到一些消息。守棺人族留下的东西太少,仅凭她看过的残卷,解不开两个人身上的麻烦。
“镇里的人会抓我吗?”
“有些可能会。”
“那为什么还去?”
苏挽摸了摸怀里那点银钱。钱不多,湿衣上却缝着一道暗袋,至少没有在逃路上丢掉。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替他们做事。”
她说着,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守棺这三年,她总是买完东西就回祠堂,不与人多说,唯恐有人追问山里住着谁。现在她必须反过来,主动找能帮他们的人。
叶尘望了一眼她按住暗袋的手。
有些人会躲着他们,有些人会拿刀,或许也有人像那个孩子,只说一句谢谢。
他还不知道怎样分。
但他想亲眼看看。
过去给守棺老人买药,她走过很多次。路边有条溪,顺溪向下,不必经过最显眼的山口。
她把路线低声告诉叶尘,以免一会儿走散。
“记住,别听见有人叫你就答应,除了我——”
话到这里,她停住了。
叶尘也已经停下。
密林很静,树叶与雨水的细线交错在一起,里面却有三处地方,线条违和地向外绷紧。
有人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不是赶来的。
他们在等。
叶尘松开苏挽的手,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林中响起一声轻笑。
“难怪镇棺铃都留不住你。”
一个瘦高男人从树后走出,弯刀贴着小臂,刀锋上没有一点雨水。
“这双眼睛,确实该挖出来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