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苏糯在周六早上得到了答案。
客厅里吵得像赶集。她脚上还踩着拖鞋，头发睡得炸成一个鸟窝，推开卧室门，险些被门口一只半人高的纸箱绊倒。
苏桂花穿着一件玫红色围裙，正站在茶几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挥苏国强擦茶具。苏国强蹲在地上，拿着块白毛巾，把那只不知道多少年没用的紫砂壶擦得锃亮，嘴里还嘟囔：“这壶是咱家结婚时候买的吧，今天倒用上了。”
“你懂什么，这叫礼数。”苏桂花头也不回，一扭身又看见苏小星蹲在玄关，正在地上摆一排银光闪闪的东西，定睛一看鼻子差点气歪，“苏小星你给我把那飞镖收起来！今天谁都不许动刀动枪！”
苏小星头也不抬，手里一枚忍者飞镖转得虎虎生风，嘴里念念有词：“姐夫的考验要层层把关，我苏小星身负天命，岂能让来路不明之人轻易踏入苏家门槛。”
苏糯靠着卧室门框，一脸麻木地看着这场闹剧，又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唐小棠正四仰八叉地横躺着，怀里抱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都没摘，还冲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得意：“我今天专门带了这个，记录历史性瞬间，回头给你们剪个婚礼花絮。”
苏糯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是迎接客人还是打仗？”
苏桂花一个箭步冲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碟花生米，直接塞进苏糯怀里，另一只手把她往厨房方向一推：“少废话，去剥蒜！今天要是搞砸了，你妈我就把你三岁尿床的事讲给江屹听！”
苏糯一哆嗦。
她认命地钻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头蒜，蹲在小板凳上开始剥。蒜皮粘在指尖上，她剥着剥着就出了一会儿神，又赶紧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干净。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苏糯正把最后一片蒜皮扔进垃圾桶。
苏桂花一手按着苏糯的肩膀，嗓门压得极低却中气十足：“记住，微笑，端庄，少说话。”
苏糯还没来得及点头，苏小星已经从门后蹿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猴子。大门“哗”地拉开——江屹站在门外，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目光刚从苏小星那张戴黑框眼镜的脸上扫过，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小星已经“唰”地单膝跪地，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恭迎天命之人降临苏家！”
空气凝固了。
江屹低头看着这个半跪在门口、眼神灼热的少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顿了两秒，淡定地点头，语气平平：“天命收到了，起来吧。”
苏小星一愣，随即眼底迸射出一阵狂热的精光，利落地站了起来，退到一旁，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完成使命的骑士。
苏桂花嘴角抽了抽，一把把苏小星扒拉到身后，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去：“江屹啊，快进来快进来，别理他，这孩子脑子有点毛病。”
江屹微微颔首，换鞋进门，视线自然地落在苏糯身上，顿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浅粉色针织开衫，头发难得扎得整齐，碎发被发卡别到耳后，干净素净的一张脸，鼻尖那颗浅痣被客厅的光照得小小一粒。他低声道：“今天挺淑女。”
苏糯刚想接话，就听见苏桂花在身后抢答：“她装的！上礼拜还在酒店大堂表演一字马呢！”
苏糯脸上的微笑僵住了。江屹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声留下一句：“阿姨挺了解你。”
苏桂花今天是真的豁出去了。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整张餐桌像过年一样丰盛。苏国强开了他那瓶藏了五年的酒，给江屹倒了一杯，两个人聊着家电维修的事，居然聊得热络得不行。
苏糯刚夹起一块排骨，就听见苏桂花在饭桌那头开了口。
“这孩子从小就好笑，走路必摔跟头。三岁那年，她爸带她去公园，她跑得太快，一头栽进喷泉池里，你猜怎么着？”苏桂花笑得眉毛都飞起来，“她坐在池子里不起来，跟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说，她是美人鱼，搁浅了。”
苏糯咬着排骨的动作僵住了。
唐小棠举着手机，乐得差点把手机掉进汤碗里：“对对对，还有大学的时候，她上体育课跳远——”
“唐小棠！”苏糯瞪她。
唐小棠压根儿当没看见：“她起跳的时候踩到自己的鞋带，整个人飞出去，直接从沙坑上方越过去了，落地姿势还是个标准的跪姿，老师给了她满分，说动作难度系数高。”
苏桂花在旁边接着补充：“还有还有，她毕业第一年进公司——”
“妈！”
苏糯的声音已经变调了。苏桂花看了看女儿涨红的脸，讪讪收了话头，但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唐小棠趴在她耳边，用整个餐桌都能听见的音量补了最后一句：“她去年相亲，男方问她会做饭吗，她张口就说——我不会但我能吃。”
江屹刚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苏糯死死盯着碗里的米饭，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苏桂花终于发觉差不多了，正要打圆场，江屹却先放下了筷子。
他把手里的酒杯轻轻搁在桌上，转过头，认真看向苏桂花。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声音也不高，却清晰得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阿姨，苏糯挺好的。”
苏桂花愣住。
“倒霉是运气问题，”他目光平而稳地落在苏桂花脸上，声音顿了顿，“她开心是本事。”
饭桌安静了一瞬。
苏桂花看着江屹那双认真的眼睛，半晌“噗”地笑了出来，眼角的笑意烫得能点着火。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亮得像炸了个炮仗：“好！这门亲事，你阿姨我单方面宣布成了！”
苏糯的脑子“嗡”了一声，整张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她“唰”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苏小星放在凳子上的飞镖，转身就往门口冲：“我去静静！”
她跑得急，拖鞋底在客厅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转。
整个人连人带镖，直直朝对面的江屹扑了过去。
江屹正在喝汤，手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一把放下碗，另一只手稳稳探出，正正好好接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
苏糯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尖碰到了他白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股淡淡的皂香味，干净清冽，像秋天的风。
她的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江屹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混着一丝几乎听不清的笑意：“往哪儿扑呢。”
苏糯趴在他怀里，脸烫得能摊鸡蛋，脑子已经完全当机了。身后传来苏桂花震天响的笑声、苏小星鼓掌叫好的喝彩声，以及唐小棠“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她那天晚上是在自己卧室里捂着脸度过的。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不想看。直到唐小棠在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轰炸，她终于忍不住点开——然后就看到苏桂花新建了一个群聊，群名金光闪闪六个大字：
“江家女婿考察群”。
成员列表：苏桂花、苏国强、苏小星、唐小棠、苏糯。
苏糯捧着手机，耳根还烫着，正想把群名片改成“拒绝进群”，屏幕上却忽然跳出一条系统消息——
“江屹”已加入群聊。
苏糯瞪大眼睛，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这人才在她家吃一顿饭，什么时候加的群？
群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江屹：“阿姨，今天辛苦您了。”
苏桂花秒回：“不辛苦不辛苦，以后都是一家人！”
苏糯看到这条消息，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脚趾都蜷了起来。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想丢开又舍不得。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的心跳还没平复，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好像这倒霉日子，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