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糯踏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完了。
从前台到电梯，一路上至少四拨人冲她挤眉弄眼。前台小妹直接站起来，双手捧心，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糯糯姐，你跟技术部那位大神……到底什么关系？”
苏糯面不改色地刷卡过闸机：“食物中毒关系。他误食了我点的面，我误信了他的人品。”
前台小妹显然没听懂，但苏糯已经脚底抹油溜进了电梯。
电梯里三个同事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油腻腻的面馆地板，一黑一白两个并排躺着的身影。其中一个人笑得直拍大腿：“这个江大神，平时冷得跟冰块似的，居然当众陪躺？这女的谁啊？命也太好了吧。”
苏糯默默往电梯角落缩了缩，用包挡住脸。
命好。呵。她昨晚回家洗了两遍澡，还是觉得头发丝里飘着红烧牛肉味。
电梯门开，她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等等，刚才那个是不是就是视频里那个……”
苏糯一个箭步蹿进走廊拐角，后背抵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行政部最忙——员工大会，全员出席，她作为行政部的老油条，被安排了会场布置。她到多功能厅的时候，桌子椅子已经摆好了，音响设备却还堆在角落没接线。她蹲下去，把插线板从纸箱里拽出来，一个个往音响背后插。
多功能厅的插线板是她见过最反人类的设计——藏在桌子底下，还偏偏在椅子腿旁边。苏糯趴在地上，胳膊伸到最深处的角落，指尖够着插头摸索了半天，终于怼进去了。她松了口气，撑着地准备站起来，膝盖刚抬起来，就感觉脚底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
一颗螺丝，不知道是哪个椅子的，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脚底下，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多功能厅顶灯的光。
苏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她已经来不及收脚了。脚底一滑，整个人像一只被踹出去的沙包，直直朝前扑了出去。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双手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两下，一把攥住了音响的电源线。
“哗啦——”
音响被线扯得从架子上砸下来，连带着插线板一起从桌底被拖出老长。多功能厅的灯齐刷刷灭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音响滚落在地的闷响、椅子被撞翻的哐啷声、同事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在黑暗中炸成一锅粥。
苏糯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挣扎着想要撑起来，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从音箱里炸开，紧接着——
“这破公司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带着一点电流的失真，在漆黑的多功能厅里回荡了三圈，音量大到连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死寂。
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苏糯趴在地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羽化登仙，灵魂从天花板低头看下去，凝视着这个在地板上趴得像只死青蛙的自己。
黑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一声暴怒的咆哮从多功能厅深处炸开，行政主管李姐的声音穿透黑暗，震得天花板都抖了三抖：“技术部呢！快去叫人来！！！”
苏糯把脸埋进冰凉的地板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她要是能活着走出公司，她这辈子都不吃螺丝了。
灯再次亮起来，是从门口开始的。
多功能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漏进来，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一个白衬衫的身影站在门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灰色工具箱，逆着光看过去，整个人被光镀了一层边。
苏糯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望向那道逆光的身影。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在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又是你？”
苏糯的嘴比脑子快：“你怎么在这？”
江屹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动作利落地拆开被扯断的音响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也想问。但显然，你比我更需要解释。”
苏糯被噎住了。她撑着地爬起来，膝盖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江屹三两下把线接好，又检查了插线板，抬眼看了眼控制台的方向，朝旁边已经傻掉的行政部小哥扬了扬下巴：“去，把机房电闸拉上。”
小哥“哦”了一声，拔腿就跑。
十几秒后，多功能厅的灯重新亮起来。江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工具箱合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行政主管李姐冲过来，握着江屹的手连声道谢，江屹淡淡应了句“没事”，目光扫过站在旁边的苏糯，没有停留，也没有提她那句惊世骇俗的发言。
苏糯的心刚放下一点点，就感觉江屹从她身边经过的瞬间，肩膀极轻地挨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那句混着笑意的话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以后想骂公司，记得先确认话筒关了。”
苏糯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走出多功能厅，肩背挺拔，步伐从容，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那片白色照得有些透明。苏糯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但胸口那股紧绷的难堪感却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蹭破的膝盖，又抬头看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嘀咕道：“又不欠你了……”
结果她还是欠了。
会后她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技术部道个谢。毕竟人家救场两次，于情于理都该说句话。她走到技术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
“江哥，你桌上这照片谁啊？还标着‘重点观察对象’？”
苏糯的脚步顿住了。她下意识停在门边，贴着墙壁，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语调平淡得不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最近刚认识的，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苏糯的脑子“嗡”了一声。
照片。“重点观察对象”。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却不小心蹭到了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有人说了一句：“谁在外面？”
苏糯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跑，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江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面色如常，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尴尬。他身后，技术部几个同事正齐刷刷看着她，其中一个手还搭在江屹桌上的相框边上。
江屹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动作自然地走过去把照片收进抽屉里，转身看向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来还我修音响的钱？”
苏糯回过神来，干干地笑了一声：“我是来谢谢你的，谢你大人有大量……”
话还没说完，江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来电备注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四个字——“苏桂花阿姨”。
苏糯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有我妈的电话？”
江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在苏糯近乎惊恐的目光里接通了电话，声音从容平淡：“阿姨，不用介绍了，你说的那个人我已经认识了。”
苏糯石化在原地。
隔着话筒，苏桂花女士中气十足的嗓门从听筒里漏出来：“哎呀！那太好了！我跟你说我们家糯糯啊，就是从小爱摔跟头，你可得多看着点她，别让她老磕着碰着——”
江屹的目光慢悠悠落在苏糯脸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忍住了什么话，只对着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您放心。”
苏糯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烟花。
她盯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挤不出来。就在这时候，她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震得她大腿发麻。她抖着手摸出来，屏幕上她妈的聊天框正在以每秒一条的速度往上蹦消息。
她点开最后一条——是她妈转发的聊天记录。
界面顶部赫然标注着：江屹（重点观察对象）。
下面一行消息，字字扎眼：“糯糯！江屹说你们见过了！他对你印象很好！周末带他回家吃饭！！”
苏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江屹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他收起手机，面不改色地开口：“阿姨说周末让我去你家吃饭。”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还说你从小爱摔跟头，让我多看着你点。”
苏糯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了一个“你”字，余下的半句被江屹慢悠悠打断——
“周末见。”
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步态从容，背影散漫。只留下苏糯站在门口，攥着手机，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她妈到底还把她多少糗事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