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把老刘牛肉面馆油腻腻的招牌照得反光。
苏糯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占了靠窗的位置,抽出两张纸巾把桌面上一圈油渍擦干净,又用脚把椅子底下那片可疑的黏腻蹭了蹭。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掏出手机给江屹发定位。
消息发出去才两秒,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苏糯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把他归类到“微信聊天终结者”那一档。
她等了大约五分钟,面馆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一个穿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低头走了进来。
这人一进门,整家店的画风都不对了。逼仄的空间里摆着六张折叠桌,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塑料桌布上印着红白格纹——江屹站在门口,身高一八五,西装剪裁利落,皮鞋锃亮得能映出吊扇的影子,跟这个满地油渍、空气里飘着辣椒和蒜味的小店形成了某种极其惨烈的对比。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张桌子后面仰着脸冲他笑的圆脸姑娘身上,迈步走了过去。
苏糯看着他在对面坐下,二郎腿一翘,那身西装在他身上服帖得像是量过三遍尺寸定做的。她眨了眨眼,抢先开口,语气理直气壮:“你可别嫌弃,红烧牛肉面片区第一,懂什么叫美食在民间?”
江屹扫了一眼菜单,塑料封皮上沾着指印,上面的字迹被油熏得有点模糊。他没什么表情地抬头:“你就请我来这儿?”
苏糯双手托腮,笑得眼睛弯弯的:“江总,你不是说欠你一顿饭吗?我这叫带你体验人间烟火。”
江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茶是免费的,泡得又浓又苦,他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淡淡地落在对面。
“你请人吃饭,第一顿请这个,不怕以后没朋友?”
苏糯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等会儿你尝一口就真香了。”
面上得很快。老板娘端来两大碗,红烧牛肉堆得冒尖,汤色红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苏糯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也不管什么形象,埋头就吃。江屹看着那碗汤色浓重的面,沉默了两秒,也拿起了筷子。
他吃面的时候斯文得过分。面条卷在筷子上,一口刚好,不发出声响,连滴汤水都没溅出来。苏糯吃得满嘴油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默默地放慢了速度。
“你吃这么快,怕我抢?”江屹头也不抬地问。
苏糯差点被面条呛到。她咽下去,端起杯子灌了口水,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嫌我不够淑女。”
“你本来也不是。”
苏糯捏着筷子的手一紧,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就听见对面那人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不装淑女的样子,比装淑女的时候顺眼多了。”
苏糯愣了一下,耳根莫名有点热。她低头扒了两口面,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换了个话题:“说正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短信里说要跟我说话——你怎么知道唐小棠的男朋友?”
江屹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慢条斯理地把那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才开口。
“那天在金鼎,你朋友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周凯那名字,走廊里至少三个包间的人听到了。”
苏糯嘴角一抽:“所以你是听到了名字,然后自己去查的?”
江屹没否认。
苏糯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为什么要查?”
江屹没接话。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面馆里人声嘈杂,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他就隔着那杯寡淡的免费茶水,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你猜不到?”
苏糯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扯扯嘴角:“我上哪儿猜去?咱俩总共才见了三次面。第一次你看我劈叉,第二次你帮我解围,第三次你就跟踪我闺蜜男朋友……你不该给我个理由?”
江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低,混在面馆的嘈杂里,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因为你劈叉的时候在笑。”
苏糯愣住了。
江屹看着她,神色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鞋跟卡死当众摔倒,换别人早就红了脸跑了。你坐在那儿,裙子裂了,鞋拔不出来,还能笑着喊‘消防员’。”
他顿了顿:“有点意思。”
苏糯的脑子空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到后来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江屹……你这个理由,哈哈哈哈——”
她拍了一下桌子,笑得气都喘不匀:“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有意思,才又是捡鞋又是帮我赶跑渣男,最后还去查人家男朋友?你闲得慌吧!”
江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是弯了:“也许。”
苏糯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揉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坐直,对上对面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冷。
“行吧。”她清了清嗓子,“算你有眼光。”
江屹被她这副自我接受的风范弄得不轻,低头喝了口水,没说话。但苏糯看见他睫毛底下有一丝没藏住的笑意。
两人吃完,苏糯起身结账。
她把脚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准备踩实了站起来——然后脚底猛地一滑。
油乎乎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一片汤汁,帆布鞋底在上面打了个精准的漂移。苏糯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只被射中的大鹅,直直往前扑了出去。
而对面,老板娘正好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从她身边路过。
苏糯的胳膊撞上老板娘的腰。老板娘惊叫一声,手里的碗脱手飞出。那碗红烧牛肉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连汤带面,扣在了江屹的肩上。
整家店死寂。
吊扇还在转,热气从江屹肩头那堆面条里袅袅升起。红油顺着他的西装肩线往下淌,牛肉块滑落到他脚边,青菜叶子趴在他锁骨处,还冒着烟。
苏糯摔在地上,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趴在油腻腻的瓷砖地面上。她的脑门抵着冰凉的地板,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吊扇吱呀转的声音。
她闷闷地说:“我想趴到下辈子。”
头顶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苏糯偏过头,从手臂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然后愣住了。
江屹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被红油和面汤浇得一塌糊涂的高定西装,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躺在油腻腻的面馆地板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仰面望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得像是躺在自家客厅沙发上:
“摔一个是事故。”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离她只有一尺远,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摔两个是行为艺术。”
老板娘率先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整家面馆像被点了引线一样炸开——隔壁桌的大哥笑得拍桌子,墙角的大妈笑得直抹眼泪,连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的师傅都笑得锅铲差点掉地上。
苏糯趴在地上,偏头看着他。
江屹就躺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肩膀上还挂着几根面条,红油顺着西装往地上洇。他那张清俊冷淡的脸上却连一丝狼狈的影子都没有,坦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还冲她挑了挑下巴,语气里混着一丝只有她听得见的笑意:
“起来吧,地上凉。”
苏糯的嘴角动了动,最后没忍住,也笑出了声。她撑着地爬起来,伸手去拽他,江屹也没客气,借力站起来。他的西装肩头已经被汤汁泡得惨不忍睹,他却像是完全不在乎,低头把肩上的面条拨到地上,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老板娘满脸歉意地跑过来,拿着抹布要给他擦,嘴里连声道歉,说这顿免单。江屹摆摆手说不用,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衬衫肩头也洇了一小块油渍。
苏糯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件手工西装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油印子,肠子都悔青了:“江屹,我……我赔你干洗费吧。”
江屹回头看她,嘴角微动:“不用。”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夕阳从面馆的卷帘门缝里斜切进来,把整条门槛照成暖金色。他站在那片光里,肩上那摊油渍被夕阳照得发亮,却丝毫没给他添上一点狼狈。
“下次再请一顿。”
苏糯一愣:“啊?”
江屹看着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夕阳浅淡的暖色。他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上次是救命之恩,这次是交流感情。”
苏糯心头莫名一麻,嘴上却条件反射地硬:“谁跟你交流感情?”
江屹的嘴角勾了一下,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跟你。”
苏糯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出回击的语言,他已经转过身,摆了摆手,那个逆着光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从面馆门口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她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穿过老街斑驳的树影,走得从容又散漫,仿佛刚才那个躺在地上的行为艺术家跟此刻这个晚霞里散步的男人毫无关系。
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秋干燥的凉意,吹乱了苏糯额前的碎发。
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隔着卫衣的布料,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丁点,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的那种快。
苏糯皱了皱鼻子,在心底给自己做了三秒钟思想建设——一定是刚才摔的。
她摸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屏幕还没解锁,先震了个天翻地覆。
行政部的工作群里一瞬间冒出上百条新消息,消息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蹦,整个群跟炸了锅一样。她随手点开,一段视频正在群里疯狂刷屏。
视频封面是面馆那扇油腻的卷帘门,镜头明显是隔着马路偷拍的。苏糯的脑瓜子“嗡”了一声,颤抖着手指点开。
画质不算清晰,但胜在完整。从她鞋底打滑扑向老板娘,到那碗面精准砸在江屹肩膀上,再到他二话不说在她身边躺平——一帧没漏,全程高清无码,连吊扇吱呀转的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视频配的文案更绝:
【震撼!技术部高冷大神当众陪躺!与神秘女子面馆地板双宿双飞!】
苏糯眼前一黑。
她正想退出去装死,视频末尾却忽然多了一个她刚才没注意到的细节——江屹躺下之前,右手曾极快地抬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就那一个瞬间,镜头拍到了他手机屏上的画面。
界面她很眼熟,用了一年多的聊天背景,群名是“行政部-综合办公室”。消息列表最顶上那条,正实时滚动着一串评论和视频截图。
也就是说,他躺下之前就知道,有人正在这个群里直播现场。
他知道有人在拍,知道这个画面会被发到工作群,知道他那件高定西装上顶着面条躺在油腻地板上的样子会传遍整个公司。但他还是躺了下来,连一秒都没犹豫。
苏糯握着手机,站在老街的冷风里,盯着画面里那个西装狼藉却坦然自若的身影。
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