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意琛的车子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院墙外。
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冷漠的强大气场,也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
别墅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Kaew轻轻握住Orm冰凉的小手。
入手一片颤抖。
“Orm,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Orm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脸,鼻尖一酸。
一周了。
自从爸爸妈妈消失在那片蔚蓝的海里,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么温柔的声音。
那些所谓的亲戚,围着她,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这个阿姨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Orm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那天在会议室里,那些自称是她叔公、表姨、姑婆的人,一个个都红着眼眶说心疼她,说舍不得她受苦。可他们看她的眼神,却让她想起妈妈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心隔着肚皮,越是嘴上抹了蜜的人,越要留个心眼。
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阿姨却不一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把Orm的手握得紧紧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眼睛里盛着满满的、藏不住的怜惜。
这种眼神,她只在自己爸妈身上见过。
“哇……”
压抑了一周的恐惧、委屈、茫然,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Orm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可她哭得那么安静。
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就是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懂事得让人心碎。
Kaew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她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最见不得孩子受这样的委屈。这小小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爸妈,还要被一群亲戚当成猎物盯上,换成哪个大人,怕是都要垮掉。
她想起自己刚到香港时,那种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的感觉。眼前这个孩子,心里的苦,只会比她更深。
赶紧把这个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哦,宝贝。”
“想哭就哭出声来,没关系的。”
熟悉的安抚话语,和记忆里妈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Orm再也绷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Kaew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妈妈……我要妈妈……”
稚嫩的哭喊声撕心裂肺,让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悲伤。
放学归来的邝嘉晟,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愣住了。
尤其是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白得像个糯米团子,哭得梨花带雨。
他终于忍不住:“阿妈,呢个洋娃娃喺喺边度嚟㗎?(妈妈,这个洋娃娃是从哪里来的?)”
邝嘉晟好奇地凑过去,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除了姐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女孩。
Kaew一边轻抚着Orm的后背,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唔好理,快啲洗手准备去食饭。(你不要管,赶紧洗手准备去吃饭。)”
“哦。”
邝嘉晟撇了撇嘴,听话地放下书包,跑到洗手间哗啦啦地冲手。
这小子性格外向,适应能力极强。
从香港那个繁华都市,来到加拉信这个泰国东北部的小城,他非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乐在其中。
半生不熟的英语夹杂着肢体语言,竟然也在学校里交到了一大帮新朋友。
Kaew怕他跟不上,特意给他报了放学后的泰语补习班。
每天放学,自己坐车去补习班,下课了再自己溜达回家,把路线摸得门清。
整个家,适应得最痛苦的,反而是那个最支持妈妈离开香港的人。
二楼,邝盈盈的房间。
每天都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一盏台灯。
灯光下,摊开着一本崭新的泰语教材。
书页上,那些被她称为“豆芽菜”的泰文字母,一个个扭曲着,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邝盈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后悔。
真的有点后悔了。
当初妈妈提出要回泰国,她第一个举手赞成。
那个家,她一天都不想多待。
她以为离开是解脱,却没想到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语言不通。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个内向的人,除了最亲的家人,跟谁都说不了几句话。
在香港,她有自己的世界,有熟悉的语言环境,有引以为傲的成绩。
可在这里,她像个被拔了氧气管的宇航员,漂浮在陌生的真空里,孤独又无助。
在香港时,她从不觉得语言是什么障碍。课堂上老师的话,她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广播里主持人的粤语,她闭着眼都能复述。可到了加拉信,满大街的泰文招牌、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同学之间飞快的泰语交谈,全都变成了她听不懂的天书。
她就像个突然被扔进深海的人,四周全是水,却一句求救都喊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加拉信这种小地方,连个国际学校都没有。
她一个DSE模拟考全科接近满分的准状元,只能硬着头皮转入本地的公立高中。
转学第一天,摸底考试。
当那张印满了豆芽菜的泰文试卷发到手上时,邝盈盈差点当场昏过去。
上面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她就一个词都看不懂。
那种感觉,比让她用文言文写一篇关于量子力学的论文还绝望。
结果可想而知。
十二门科目,除了英语拿了个优秀,其余十一科,全线飘红。
惨不忍睹。
她还记得那天的自己,握着笔,看着满卷子扭来扭去的泰文字母,脑子一片空白。翻译软件翻出来的意思支离破碎,她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只能凭着直觉瞎蒙。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时,她盯着那张几乎空白的答题卡,指尖都在发凉。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场考试里输得这么彻底。
那是她辉煌的学霸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她盯着那满纸的红叉,只觉得天都塌了。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别人羡慕的目光,习惯了“优等生”这个标签。可在这里,她连一场摸底考试都考不过,连最基本的交流都费劲。
那种落差,比任何打击都来得更狠。
还好,这所学校充满了人文关怀。
校长亲自找她谈话,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安慰了她一番,并决定让她从高二开始插班,每天中午还安排了专门的老师为她补习泰文。
可即便如此,学霸的自尊心还是被碾得粉碎。
邝盈盈捏着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地写着。
“ก ข ฃ ค ฅ……”
写着写着,笔尖一顿。
下午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那个孩子来了吗?
思绪飘回到上午。
她正在房间里跟泰语死磕,妈妈Kaew敲开了她的房门。
Kaew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
“盈盈,你爸爸……等下要过来。”
“他想干嘛?”邝盈盈头也没抬,“劝我们回去吗?还是又来宣布什么家规或者不平等协议?”
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没有。”Kaew摇了摇头,坐在她的床边,“他……他的一个合作伙伴,突然失踪了。”
“嗯?”邝盈盈终于抬起头。
能让她那个铁石心肠的父亲亲自跑一趟的,肯定不是小事。
“留下一个十岁的孩子,家里亲戚都在争抚养权。你爸爸……想把那孩子接过来,放在我们这里养着。”
“十岁的孩子?”邝盈盈皱起眉。
“听说是Siam制药集团的CEO夫妇,在岸边潜水遇到了离岸流,失踪了。”
Kaew轻声解释,“你爸爸刚跟那个公司签了合同,第一笔投资款都打过去了。他说,见不得那个小孩被亲戚们欺负。”
“呵。”
邝盈盈发出一声冷笑。
“见不得小孩被欺负?他对别人家的小孩倒是一副慈父做派。”
邝意琛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女,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她清楚,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还有更烂的借口吗?”
“他说……拿那个孩子当抵押物,换他当监护人。”Kaew的声音更低了。
抵押物。
这个词,让邝盈盈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在她父亲眼里,人,是不是都可以用价值来衡量?
自己,大概就是那个可以用来商业联姻的“花瓶”。
这个十岁的孩子,就是保住他投资资金的“抵押物”。
何其相似。
何其可悲。
Kaew看着女儿脸上冰冷的表情,有些担忧。
“盈盈,其实你爸爸他也算不错了,毕竟是靠那家人发家的,你不要……”
“妈妈。”
邝盈盈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我不会恨他。”
恨?
早就没力气了。
从他为了那份可笑的协议,亲手斩断自己梦想的那一刻起,那个叫“父亲”的人,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没空去管那些陈年旧事。
她只想尽快学会这些该死的豆芽菜泰文!
学霸的胜负欲,在胸中熊熊燃烧。
最起码,得先看懂泰国的考试题目啊!
楼下的交谈声渐渐小了。
邝盈盈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开门声,关门声。
邝意琛走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推开房门,从二楼缓缓走了下来。
她不想跟那个男人见面。
相看两相厌,何必呢。
客厅里,妈妈Kaew正蹲着看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轻声细语地哄着。
那就是“抵押物”吗?
邝盈盈的脚步放得很轻,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小女孩。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Orm。
女孩的头发乌黑柔软,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粉嫩的光晕。
小脸紧张得通红,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像一个优雅的小公主。
邝盈盈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真是个热带国家能养出来的孩子?
怎么会有人白得这么不科学?
粉雕玉琢,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被夸皮肤白。可那是香港的姑娘,从小养在空调房里,晒不着太阳。眼前这个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泰国孩子,在热带的海边长大,皮肤却白净得透亮,一头乌黑的头发软软地披着,活脱脱就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邝盈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在爸妈怀里撒娇,如今却要寄人篱下,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忽然觉得,还好。
还好是她那个冷血的父亲,把这个小女孩带到了这里。
要是真落到她那些见钱眼开的亲戚手里,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或者阁楼里的灰姑娘,那才叫惨。
这么可可爱爱的奶团子,确实只有妈妈这样善良温柔的女人,才养得好。
邝盈盈走到楼下,Kaew看见了她。
“盈盈,下来了。”
Orm从Kaew的怀里抬起头,一双红肿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这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漂亮姐姐。
邝盈盈没有说话,只是朝她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不冰冷的表情。
晚饭时间。
佣人将饭菜一一摆上长桌。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冬阴功汤,酸辣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勾得人食指大动。
Kaew牵着Orm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乖,吃饭啊。”
邝嘉晟早就迫不及待地坐好了,拿起筷子。
邝盈盈也拉开椅子坐下。
“食饭啦(吃饭啦)。”
姐弟俩异口同声。
Orm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听不懂。
Kaew用泰语温柔地解释:“他们两个泰语不太好,还在学习,说的是粤语。”
Orm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地用泰语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邝盈盈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阿妈,佢讲嘅系咪‘多谢阿姨’?(妈妈,她说的是‘谢谢阿姨’吗?)”
“嗯,系呀。”Kaew笑着点头。
学霸不愧是学霸。
随时随地,都不忘抓住任何一个学习语言的机会,哪怕“教材”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邝嘉晟则完全没在意饭桌上的语言交流,正埋头专注地干饭。
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Kaew给Orm夹了一块鱼肉,剔掉了刺。
“小Orm,多吃一点。”
Orm看着碗里堆起的小山,小小的眉毛拧在了一起,露出了一个痛苦面具。
“我不太喜欢吃饭。”
“不行哦,小孩子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高。”Kaew哄着。
“You should eat your meals properly.(你必须要好好吃饭)”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邝盈盈。
她看着Orm,用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说:“How can you study well without eating?(不然怎么好好学习?)”
Orm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漂亮姐姐。
姐姐的脸有点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无法反驳。
好好学习。
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Orm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小声地用英语回答:“Okay, I'll eat properly then.(那我好好吃饭。)”
“哇,小Orm,你英语好好哦。”Kaew惊喜地说。
Orm有点不好意思:“还可以吧,妈妈每周都会送我去上外教课。”
邝盈盈的目光在Orm的小脸上转了一圈。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英语这么好,说明脑子很灵光。
不知道她泰语认字认了多少?
这位来自香港的顶尖学霸,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这个十岁的泰国奶团子,发展成自己的私人泰语小老师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给Orm排好了课程表:每天晚饭后半小时,专门用来听Orm说泰语,一个词一个词地记,一句一句地模仿口音。学校里那位补习老师教得再仔细,也比不上身边有个活生生的、会说地道泰语的人来得快。
邝盈盈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连带着看Orm的目光,都悄悄带上了几分算计以外的亲近。
也不知道是不是漂亮姐姐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寄人篱下的第一天想要表现得乖巧一点。
Orm真的开始乖乖吃饭。
一勺,一勺,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最后,竟然把一整碗饭都吃光了。
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把一碗饭吃得这么干净。
吃完饭,Orm坐在椅子上,看着佣人收拾碗筷,忽然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应该待在哪里。
Kaew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柔声问:“Orm,要不要先洗个澡?阿姨给你准备了新衣裳。”
Orm轻轻点了点头,跟着Kaew上了二楼,走进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房。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Kaew把叠好的睡衣放在床头,“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来找阿姨说。”
Orm站在门口,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鼻子又有点发酸。她想起自己在曼谷的玩具房,想起了满柜子的公主裙。
那些东西,这里都没有。
Orm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爸爸和妈妈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推开门,笑着喊她回家。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得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学着慢慢长大。
另一边。
夜色深沉。
一辆黑色的宾利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从加拉信一路向南,直奔曼谷。
车后座,邝意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但紧锁的眉头,显示着他并未真正睡着。
把Orm送到加拉信,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Siam制药的烂摊子。
那可是一亿美金的真金白银。
他偏过头,对副驾驶座上的助理Aiden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还是多关注一下他们母子三个……不对,现在是四个了。”
“明白。”Aiden立刻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请个司机,要会开车,也要有保镖的身手。”邝意琛吩咐道,“Kaew不喜欢家里人多,尽量找复合型的人才。”
“盈盈上学的地方远,要做到每天车接车送,确保安全。”
“现在家里多了张嘴,原来的佣人做饭不一定应付得过来,再请个厨师。”
邝意琛顿了顿,补充道:“你根据孩子们的喜好去挑,尽量找会多菜系的,特别是要会做粤菜。盈盈那丫头,从小嘴就刁,对吃的要求很高。”
“Orm那边,先请个家教在家里学习。”
“现在让她一个人单独露面还是很危险,不知道她那些见钱眼开的亲戚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上门抢孩子。我们还是防范一点。”
“家教也挑个厉害的,最好是从小学到高中的课程都会的。”
邝意琛的声音顿了一下。
“这样,盈盈要是有什么不会的,旁边也能有个人问问。她不会泰语,都上高中了,这次要遭大罪了。”
Aiden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
老板啊老板。
嘴上说着不想管,不想见小姐。
结果呢?
表面上是给新来的Orm小姐安排,实际上句句都藏着对自家小姐的考量。
这个嘴硬心软的臭脾气,真是几十年都没变过。
其实Aiden心里也明白,老板对这位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不是真的不闻不问。只是当年那份遗嘱和协议压在那里,他若是明着对盈盈好,反倒会让那两个儿子和前岳父那边更不痛快。有些牵挂,只能藏在暗处,用这样的方式悄悄递过去。
等邝意琛的车抵达曼谷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气。
但他丝毫没有耽搁,甚至没回酒店,直接带着翻译,驱车去了Siam集团副总贡萨的家。
贡萨也没睡。
他一直在等。
作为跟着创始人一路打拼过来的老臣,Oct对他有知遇之恩。
如今老板生死未卜,他必须撑起这个家。
鼎泰集团和Siam制药的合作,他是全程参与者。
他知道,这个来自香港的邝先生,是唯一能镇住场子的人。
让法务递消息给鼎泰集团,也是他私下授意的。
他赌邝意琛不会让自己的钱打水漂。
他赌对了。
当Orm被安全带走后,贡萨立刻回家,把自己关进书房,做了一份详细的PPT。
他有直觉,邝意琛一定会来找他。
果然,凌晨一点,他接到了翻译的电话。
翻译Theo快要哭了。
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精通泰语的香港打工人。
为什么要跟着老板一起体验这种极限拉扯的行程?
一天之内,从曼谷驱车520公里去加拉信,又连夜返回曼谷。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Theo在心里哀嚎,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怨气。他跟在邝意琛身边这些年,早摸清了老板的脾气——这位爷做起事来,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更不会把别人当人看。他能做的,就是跟紧脚步,把话翻好,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邝意琛下车时,看了他一眼。
“好好地翻译。”
Theo立刻点头如捣蒜。
他懂。
他太懂了。
老板那一亿美金再不抢救一下,可能真的要打水漂了。
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那些亲戚股东之所以不敢跟他争Orm的监护权,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张“行走的一亿美金支票”带走,就是因为没人敢拍着胸脯说,我来赔你这一亿美金,外加两亿美金的违约金。
谁都不敢。
贡萨家的客厅灯火通明。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直奔主题。
贡萨打开投影,PPT的内容清晰地展示在墙上。
Siam制药集团的股权结构图、错综复杂的派系权力划分、公司的几大主营业务板块、正在进行中的研发项目……
Theo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两个大佬之间快速切换着语言频道。
这场深夜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贡萨讲得仔细,从Siam制药的起家讲起,讲到Oct这些年如何一步步把公司做大,讲到那些盘根错节的股权关系,讲到正在推进的仿制药项目。他讲得口干舌燥,却一刻也不敢停,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让这位香港金主对Siam失了信心。
邝意琛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的都在点子上。
“这个项目的研发进度到哪一步了?”
“资金缺口有多大?”
“Oct出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让贡萨心里踏实一分。这位邝先生,是真的想把事情搞清楚、把公司稳住的人,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邝意琛一边听,一边在脑中快速构建着整个商业版图。
还好。
他心里有了数。
Oct虽然在生活上糊涂了点,但在公司管理上,还算是个奇才。
虽然内部有点复杂的派系之争,但大方向是正向的,大家都是为了赚钱。
只要最终目的都是赚钱,那就没有永久的敌人。
聊完之后,贡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赌对了。
这位香港来的邝先生,是会帮他撑住公司的。
这样,Oct先生一生的心血保住了,几千名员工的饭碗保住了,那个最新的、关乎公司未来十年发展的仿制药项目,也保住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摊子。
守到Orm小姐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那几乎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他得替Oct先生,替那位把他从泥潭里拉起来的恩人,把这个孩子护好,把这个公司守住,才算对得起Oct当年的知遇之恩。
贡萨亲自把邝意琛送到门口。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邝先生,”贡萨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Oct先生失踪了,我很难过。”
邝意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但是我们两个,现在都没有时间去伤心。”
邝意琛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个时候,是最需要集中精神,稳住公司的时候。”
贡萨狠狠地点了点头。
他目送邝意琛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屋。夜风裹着曼谷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能缓缓吐出来了。
只要这位邝先生肯出手,Siam就有救了。Oct的心血,那几千名员工的饭碗,还有Orm小姐的未来,就都还有指望。
他转身关上门,走进书房,重新点亮了台灯。桌上摊着的那份PPT,他还要再仔细看一遍,明天一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