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Orm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半天没合眼。
晚饭吃得有点撑。她平时在家只吃小半碗饭,今天那碗白米饭却见了底。胃里胀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星期了。
从曼谷到加拉信,从自己熟悉的房间到这张陌生的床,她还没能真正接受爸爸妈妈不在了这个事实。
贡萨叔叔临走前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声音放得很低:“邝家是好人,你安心住着,等叔叔这边都稳当了,就去看你。”
那个叫Kaew的阿姨,说话温温柔柔的,掌心也暖。
那个哥哥,一进门就傻呵呵地笑,看着就没什么心眼。
还有那个姐姐……长得是真好看。
眼睛又大又亮,鼻梁高高的,虽然一晚上都没怎么笑,可应该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Orm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家里不一样。
她数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
Orm是被一阵中气十足的粤语喊声吵醒的。
“阿妈!我嘅校服呢?”
“阿妈!我嘅袜呢?”
“阿妈,我想饮果汁。”
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
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Orm很快就猜出了意思。
“阿妈”,就是妈妈。
这个哥哥,一大早就这么咋咋呼呼的,果然很傻。
还是那个姐姐好。昨晚她说话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说英语的时候更好听。
Orm本来是个小懒虫,在家最喜欢赖床。
可这里不是自己家。
她想了想,还是乖乖爬了起来。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浅蓝色的小裙子换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楼梯口。
她扶着栏杆往下张望,客厅里Kaew正忙得脚不沾地。
正巧,邝盈盈也从房间里出来,两人在楼梯口撞了个正着。
“Good morning.”邝盈盈先开了口,“You can come downstairs and have breakfast together.(早上好,你可以下楼一起吃早饭。)”
Orm的小脸亮了一下,赶紧回应:“Good morning. Thanks, but I'm looking for a toothbrush.(早上好,谢谢,但是我在找牙刷。)”
邝盈盈朝楼下扫了一眼。
只见亲妈Kaew正围着邝嘉晟团团转,一会儿递校服,一会儿找书包,忙得像个陀螺。
得,指望不上。
“Wait a minute.(你等一下。)”
邝盈盈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房间,很快拿了一把备用的新牙刷出来。
Orm双手接过:“Thanks.”
“I'm going to school. You stay home and listen to my mom.(我要去上学了,你在家好好听我妈妈的话。)”邝盈盈交代了一句。
“See you tonight.(晚上见。)”
“See you.”
邝盈盈说完,径直下了楼,跟手忙脚乱的妈妈打了个招呼,从餐桌上拎起一片三明治,顺手把还在翻书包的邝嘉晟也拎出了门。
今天这趟学,上得比往日轻快。
邝盈盈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来加拉信一个多月,她每天出门都沉着一张脸,心里堵着说不清的憋闷。可今天,跟那个小白豆腐说了两句英语,胸口那口气竟不知不觉松了。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那孩子长得确实招人疼。白白净净,软软糯糯,像块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白豆腐,让人忍不住想戳一下。
Orm拿到牙刷,自己摸索着进了洗手间,刷了牙,又自己洗了脸,把水珠擦得干干净净,还把毛巾叠好挂回原位。
这位曾经的千金大小姐,适应能力倒是不差。
其实只要她开口,Kaew立刻就能给她安排一个佣人贴身照顾。
但她不想麻烦别人。
寄人篱下,这四个字她虽然还说不全,却已经模模糊糊懂了。
Kaew送走了两个大的,终于能歇口气,转身开始专门为Orm准备早餐。
邝盈盈小时候乳糖不耐受,很长一段日子,早餐只能吃米糊。Kaew还记得女儿小时候,眼巴巴瞅着别家孩子喝牛奶的样子。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跟女儿当年差不多大的Orm,那些旧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牛奶、鲜榨果汁、火腿芝士三明治、蓝莓贝果……不一会儿就摆满了Orm面前的小餐桌。
Orm看着这个温柔的阿姨,用一种慈爱得快要溢出来的目光盯着自己,手里的勺子差点握不稳。
她小声开口:“阿姨,能不能别看着我吃饭,我有点不好意思。”
Kaew一愣,随即笑起来:“不好意思,小Orm,阿姨看见你,老是想起我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Orm啃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是那个漂亮姐姐?”
“嗯,你也觉得她长得好看是吧?”Kaew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她是阿姨跟观音菩萨求来的。”
“怪不得她那么好看,而且善良。”Orm由衷地赞叹。
早上还给了自己一把牙刷呢。
“今天家教老师十点钟过来,给你带教材和文具。”Kaew柔声哄着,“咱们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哦。”
“好的。”Orm乖乖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吃饱了不是会犯困吗?犯困了还怎么好好学习?
这个家的逻辑,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十点整,门铃准时响。
家教老师到了。
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Kaew把家教和Orm带到书房,简单交代了几句,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跟佣人商量中午的菜单。
邝意琛安排的厨师十一点要过来面试,十二点Orm下课,正好可以试菜。
下午一点,司机也要过来。
Kaew盘算着,等司机到位了,这个双休就得带Orm去孔敬的大商场逛逛。十岁的小女孩,对穿衣服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昨天她自己在加拉信小店里匆匆忙忙买的那几件,料子一般,款式也普通,跟Orm那股子富家女的气质不太搭。
书房里,家教老师摊开教材,先给Orm做了个简单的摸底。
他本以为一个十岁的孩子,多少会有些怯场。可Orm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题目,答得又快又稳。
老师越问越惊讶,最后干脆把三年级下册的卷子抽了出来。
十二点,上午的课程结束。
家教老师从书房走出来,找到Kaew,神情里带着几分认真。
“夫人,Orm小姐的学习能力很强,目前的知识水平已经超过了小学三年级的水准,特别是数学。”
“如果一直在家学习的话,我建议不妨直接开始学习四年级的课程。”
“这个……”Kaew有点犹豫,“我们要商量一下。”
其实她是想问问女儿邝盈盈。毕竟女儿有跳级的经验,这种事问她最靠谱。
家教老师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Aiden先生聘请我的时候说,还有一个高中生需要辅导,请问现在在家吗?”
Kaew愣住了。
“额?您还补习高中课程?”
“是的。”家教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在曼谷的国际学校任教,从小学到高中的课程都能辅导。聘请的时候就是说要辅导两位学生,您不知道吗?”
“哦……”Kaew的脑子转得飞快,“我确实不太清楚。那个高中生,只有双休日有空。”
“有数了。”家教老师立刻明白了,“那我周一到周五给Orm小姐上课,双休日给另一位同学上课。”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下午两点再过来。”
Kaew把家教老师送出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你个邝意琛。
这不明摆着是给女儿请的吗!
嘴上说着不想管女儿,转头就把家教、厨师、司机一样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Kaew摇了摇头,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她转身去餐厅。正好,新来的厨师已经做好了几道试吃的菜。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恭敬地站在餐桌旁,手脚麻利地把菜一道道端上桌。
冬阴功汤、青木瓜沙拉,还有……脆皮叉烧和一份白切鸡?
看到那两道粤菜,Kaew的眼神顿了顿。
厨师立刻解释道:“Aiden先生要求,需要同时擅长泰国菜和粤菜,特别是叉烧。”
行吧。
又来了——邝盈盈最爱的叉烧,小时候甚至想长大开个叉烧店。
Kaew招呼Orm过来吃饭,自己每道菜都尝了尝。
那道脆皮叉烧,火候正好,外皮酥脆,肉质软嫩。
绝对符合邝盈盈那个挑剔的标准。
Orm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觉得味道还不错。
吃过午饭,下午一点,门铃再次响起。
新来的司机到了。
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神锐利。
一进门,站定,声音洪亮地自报家门。
“夫人好,我叫Prem。曾在泰国武装部队服役五年,退役后有三年贴身保护皇室成员的经验。可以负责小姐的日常出行及上下学接送安全。”
Kaew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简历,是请来当司机还是当保镖的?
“上下学?可是Orm不需要出门上学啊。”Kaew下意识地问。
Prem面不改色地回答:“Aiden先生交代,是负责邝小姐的上下学。”
Kaew这下彻底明白了。
家教是给邝盈盈请的。
会做粤菜的厨师是给邝盈盈请的。
这个前皇家保镖级别的司机,还是给邝盈盈请的。
那个男人,打着给Orm安排一切的旗号,暗地里却把所有事情都为女儿考虑得妥妥当当。
这对父女,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嘴硬心软的德性。
Kaew心里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拿出手机,给邝意琛发了条消息。
【家教、厨师、司机都到了,很合适。】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冷冰冰的。
但Kaew却从这个字里,读出了一丝藏不住的轻松。
这个家,因为Orm这个小小的“外人”的到来,似乎正在慢慢破冰。
那些隔在香港和加拉信之间的复杂关系、那些说不出口的怨怼,仿佛都被这个孩子的存在,慢慢在冰释。
一家人,又开始有了往日的交流。
送走司机,Kaew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叫不出名字的热带大树,怔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她初到香港,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陌生的门口,举目无亲。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泰国,可这一次,身边多了两个孩子,还多了个需要她照看的小Orm。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此刻,远在曼谷Siam制药集团总部的邝意琛,确实心情不错。
收到Kaew那条报备的信息时,他正坐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听着一群老家伙唇枪舌剑。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熨帖。
那女人,还是懂他的。
想着想着,又想起了什么,立刻给助理Aiden发了条消息。
【安排人买条纯种的金毛幼犬,送到加拉信别墅。】
Aiden秒回:【好的,先生。】
邝意琛放下手机,思绪飘远了些。
他记得,邝盈盈很小的时候,就特别想养一条金毛。
每次路过宠物店,都要扒着玻璃窗看好久。
但他一直没同意。
因为二儿子邝嘉晖,对狗毛严重过敏。
虽然邝嘉晖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外公外婆住,但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家庭矛盾,邝意琛还是拒绝了女儿的请求。
他记得女儿当时失望的眼神,这些年他都没有忘记。
现在到了加拉信,远离了香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趁着这个机会,总算有条件满足她这个小小的愿望了。
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Siam制药集团的董事会会议,比昨天参加的那个七大姑八大姨的亲属会议,要难对付得多。
在座的,都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个个老谋深算,人精中的人精。
想用甲方的身份拍桌子吓唬人,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邝意琛和贡萨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连防带守,磨了整整一个上午,这帮老狐狸都在虚与委蛇,互相推诿。
最后,邝意琛抛出了一个杀手锏。
“我方可以在原有合作基础上,追加一份补充条款。”
翻译Theo立刻将他的话转述给在座的董事。
“十年后,无论合作项目盈利与否,鼎泰集团都将继续对Siam集团进行新一轮的投资,金额不低于此次合作。”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等于是在给Siam的未来,上了一道双保险。
有了鼎泰集团这个承诺,Siam未来十年的发展,基本就稳了。
原本还想仗着资历争一争代理CEO位置的几个老家伙,瞬间没了声音。
最终,贡萨以全票通过,正式成为Siam制药的代理CEO。
邝意琛心里,已经把这群人模狗样的董事骂了个底朝天。
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东西。
散会后,邝意琛和贡萨没有停歇,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趟海事局。
得到的消息,并不意外,但也谈不上好。
在出事的海域暂时没有找到Oct夫妇的遗体。
虽然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对于关心他们的人来说,没有消息,也算是一种好消息。
从海事局出来,邝意琛让翻译Theo对贡萨说:“如果Oct能平安归来,他欠我的,可就不是一亿美金这么简单了。”
贡萨苦笑了一下,透过翻译回答:“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回来,好好地报答我们两个。对了,邝先生,Orm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提到Orm,邝意琛那张紧绷了一天的脸,线条柔和了些许。
“我老婆照顾着,在加拉信,很安全。”
“请了家教在家教她学习,生活上也都安排好了。”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带上了一股藏不住的炫耀意味。
“我女儿也会照顾她的。”
“我女儿,今年17岁了,又好看又聪明,是个学霸,你知道吗?”
邝意琛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开始翻相册。
“我给你看看照片。”
一旁的助理Aiden,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疯狂吐槽:又来了又来了,明明想女儿想得要死,逢人就夸,非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当爹的。
贡萨看着这位香港来的大金主,兴致勃勃地翻着手机,哪里看不出他对女儿的在意和自豪。
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一顿恭维。
“是是是,确实好看,气质真好。”
“Orm小姐有这么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姐姐照顾,一定会很开心的。”
邝意琛听着这些话,心里舒坦极了,嘴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德性。
“还行吧,就是脾气倔了点,随我。”
此时的邝盈盈在高中课堂上打了三个喷嚏,同桌关心地问了她一句:“生病了吗?”她摇了摇头。
现在的她,虽然性格内向,但因为同桌是个极其外向又性格好的人,她也跟着认识了一些好朋友,而且已经适应了每天中午学校免费提供的泰语补习,终于从文盲进入到了半文盲的状态。
因为语言的进步,邝盈盈的学习进度也有了大幅度提升,她对自己一年后考大学也有了一点信心。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早点回家,那个十岁的小白豆腐,真的很可爱哎,好想逗逗她,但想到这小孩悲惨的身世,好像又不太适宜去逗,不过晚上可以跟她聊聊泰语吧,练习一下日常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