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邝盈盈把摊开的本子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跟同学们道别,准备出校门。
校门口,又是熟悉的一幕。
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聚在一起,眼神时不时往她这边飘。
邝盈盈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没有香港那种无处不在的攀比和压力,日子过得轻松不少。
就是吧,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有点蠢蠢欲动。
而她这张脸,实在是太招人了。
转学来一个多月,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差不多的戏码。
一群男生扭扭捏捏地把她围住,你推我搡,最后从中间推出一个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生,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封情书。
刚开始,邝盈盈看见一群人朝自己围过来,还真有点发怵,以为遇上了校园霸凌。
经历过两次后,她就淡定了,甚至能猜到接下来的流程。
只是她那半生不熟的泰语,用来拒绝总怕说不清楚引起误会。
不得已,只能用英语再重复一遍,礼貌而疏远。
“Sorry, I'm focusing on my studies now.”(不好意思,我想专心学习)
久而久之,学校里便流传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想追那个从香港来的转学生,英语水平必须过硬。
这也算是在无形中帮她挡掉了一大批潜在的麻烦。
邝盈盈低着头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今天又是哪个英语好的勇士,准备来体验一下被拒绝的感觉。
她甚至有点无聊地想,要是哪天来个英语溜得能跟她对答如流的,自己该怎么收场。
然而,今天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身后跟着两三个跟班,流里流气地拦在了她面前。
他校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条若隐若现的纹身,头发染成了不太自然的栗色,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邝盈盈下意识皱了皱眉。
周围还没走远的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
有几个跟邝盈盈同班的女生,已经认出她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
邝盈盈心里咯噔一下。
偏偏今天同桌不在。
她那个号称“交际达人”的同桌,体育课上疯过头扭伤了脚,下午就提前请假回家了。往常都是两个人一起走,多少有个照应。
今天只剩她自己。
“你就是香港来的那个学生?”
男生的声音带着一股拽拽的腔调,眼神在她身上毫不客气地扫来扫去。
不是来送情书的。
邝盈盈的直觉立刻拉响了警报。
她看了一眼对方的校服,款式和自己学校的不一样。
外校的?
带头的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伸手就要来碰邝盈盈的头发。
“别害羞嘛,交个朋友。”
邝盈盈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那只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男生见她躲开,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又逼近一步,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作势要往她头上按。
“别给脸不要脸啊,妞儿长得挺正的。”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跟着吹了声口哨,笑得一脸猥琐。
周围围观的学生里,已经有胆大的男生想冲上来帮忙,也有女生跑着去找老师了。
邝盈盈的后背贴上了校门边的铁栏杆,退无可退。她攥紧了书包带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书包里没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趁对方不注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往人多的地方跑。
就在那只手即将再次碰到邝盈盈的瞬间。
一只手从斜后方闪电般伸出,五指像铁钳一样,一把攥住了那个男生的手腕。
“咔!”
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
紧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
带头的男生疼得脸都白了,整条胳膊被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反向拧成了九十度,像一只脱了臼的鸡翅膀。
邝盈盈怔在原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西装男人。
心里没有半分得救的喜悦,反而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这人谁?
怎么凭空出现的?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圈——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高大,西装裁剪合体,一看料子就不便宜。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肃杀之气。
不是学校的人。
也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
男人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冷冷地盯着那个疼得快要跪下去的男生。
“滚。”
一个字,气场十足。
那男生身后的两个跟班,本来还想上来叫嚣,一看这架势,腿肚子都软了。
这是练家子!
西装男人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那个男生甩到一边,随即转向邝盈盈。
他先整了整被挣乱的西装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微微躬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
“YingYing小姐,我是Kaew夫人请来的司机,我叫Prem。奉命来接您放学。”
“这是您父亲的助理Aiden先生发给我的聘用证明。”
司机?
那个没良心的爹给我请的?
邝盈盈狐疑地接过Prem递过来的文件。
是一份英文聘书,纸张挺括,排版规整,上面清楚地写着Prem的个人信息、受聘职位、以及雇主——邝意琛。
最后落款处,那个熟悉的Kwong's Ding Tai Group(KDT)的鲜红印章,刺得她眼睛疼了一下。
是真的。
邝盈盈把聘书还给Prem,心里五味杂陈。
她盯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半天没说话。
一个司机,出手快、力道狠,还穿着笔挺的西装来接人——这哪是司机,分明是保镖。
那个男人,嘴上说着不想管她,转头就给她配了这么个人。
邝盈盈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嗯,Prem先生,那就送我回去吧。”
正好,闻讯赶来的学校保安和老师也到了。
那几个外校的小混混一看人越来越多,情况不对,连滚带爬地溜了。
司机Prem有条不紊地向老师和保安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并出示了聘书和自己的身份证明。
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
但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那个从香港转来的漂亮女生,家里不仅有钱,还配了专属的司机兼保镖。
也是,长得那么好看,英语那么好,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一时间,大家对邝盈盈的好奇度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不过,这所小城里的学校,风气淳朴,大家虽然好奇,却没什么坏心眼的流言,反而更多的是对她美貌和家世的惊叹。
Prem领着邝盈盈,穿过人群,来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旁。
邝盈盈看到车标,脚步顿了顿。
雷克萨斯LM。
和她在香港坐的那辆一模一样。
她心里哼了一声。
那个渣爹,在物质享受这方面,倒是从来没亏待过她。
上了车,柔软的真皮座椅将她包裹住。
邝盈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用她那磕磕巴巴的泰语开口。
“Prem先生,你怎么认识我的?其实今天下午可以不用来接我,我自己会回家。”
驾驶座上的Prem目不斜视,声音透过后视镜传来,平稳清晰。
“小姐,夫人上午面试我合格后,Aiden先生就要求我立刻上岗。夫人给我看了您的照片,今天下午过来,也是为了提前熟悉您学校的路线,确保明天早上送您上学时不会出差错。”
说得滴水不漏,透露出专业。
邝盈盈想了想,表示认同。
“您说得对。”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
到家门口,邝盈盈下车,跟Prem道了声谢,约好了明天早上学的出发时间。
一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佣人正将一盘盘菜从厨房里端出来。
邝盈盈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其中一盘油光锃亮、色泽诱人的菜上。
脆皮叉烧!
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粤语。
“阿妈,工人姐姐识做叉烧未?”(妈妈,佣人姐姐会做叉烧了?)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Kaew笑着摇了摇头。
“唔系,系你老豆请咗个厨师。”(不是,是你爸爸请了个厨师。)
“为嗰个细路请嘅啩?”(为那个小孩请的吧?)邝盈盈撇了撇嘴。
“系系系,”Kaew顺着她的话说,脸上全是笑意,“厨师同司机,都系为嗰个细路仔请嘅。”(是是是,厨师和司机,都是为那个小孩请的。)
末了,Kaew看着女儿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你哋父女两个就口硬啦。”(你们父女两个就这么嘴硬吧。)
邝盈盈被说中了心事,脸颊微微一热,冲妈妈做了个鬼脸,转身去洗手。
正好从楼梯上下来的Orm,看见了这一幕。
昨天初见时,这个漂亮姐姐脸上没什么表情,清清冷冷的,像个不容易接近的冰山美人。
没想到,她居然会对着妈妈做鬼脸。
活泼了一点,有点好玩。
Orm心里想着,正准备鼓起勇气跟这个姐姐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我返嚟啦!(我回来啦!)”
邝嘉晟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未到,声先至。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冲到餐桌前一看,眼睛都直了。
“哗,都系我钟意食嘅!”(哇,都是我爱吃的!)
邝盈盈刚洗完手出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洗手,食饭。”
Orm看着这姐弟俩的互动,默默叹了口气。
哎,傻哥哥一回来,漂亮姐姐就只顾着跟他说粤语了。
自己像个局外人。
正在失落,那个清冷好听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说的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Orm,吃饭啊,洗过手了吗?”
虽然泰语说得有点慢,发音有点飘,句尾也没有泰国人习惯加的敬语“Ka”,但Orm还是听懂了。
一阵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Orm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邝盈盈,用力点头。
“洗过了!”
漂亮姐姐竟然主动跟她说话了!
Orm的心情,瞬间像被阳光照亮,多云转晴。
Kaew看着三个孩子都在餐桌边坐好了,笑着直接用泰语发话。
“吃饭吧。”
邝嘉晟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叉烧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邝盈盈也夹了一块,细细品尝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嗯,呢个叉烧真系唔错。”(这个叉烧真是不错。)
说着,她用公筷又夹起一块,放进了旁边Orm的碗里。
“你试一下。”
Orm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叉烧,又抬眼看看邝盈盈那双清澈的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点了头。
虽然,她其实不太喜欢吃叉烧这种油腻的东西。
但是漂亮姐姐给的,好像就没那么讨厌了。
Kaew看着女儿主动照顾Orm,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忽然想起上午家教老师的建议,便开口问女儿。
“YingYing,今日家教老师话,Orm可以上四年级嘅内容。你觉得使唔使跳班?”
“妈妈,这个你要跟Orm商量。”邝盈盈头也不抬地回答。
Orm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正竖着耳朵努力分辨,可惜粤语对她来说还是天书。
下一秒,邝盈盈就转向她,换上了那半生不熟的泰语。
“Orm,家教老师说,你可以直接学习四年级的内容,不用再读三年级了。你愿意吗?”
“可以啊,我愿意!”Orm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学课程对她来说确实太简单了。
邝盈盈转回头,对Kaew说:“妈妈,Orm愿意,你直接安排就可以了。其实这种事也不用问我。”
“因为你跳级过嘛,我觉得你有经验。”Kaew解释道。
“跳级?”邝盈盈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泰语词。
Orm冰雪聪明,一看漂亮姐姐脸上那茫然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
她放下勺子,用英语小声解释:“Jump a year. It means I can skip the third grade and go straight to the fourth grade.”(跳级,意思是我从三年级直接上四年级。)
“哦哦,原来如此,谢谢。”邝盈盈恍然大悟,感激地朝Orm笑了笑。
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个十岁的小孩也太聪明了吧,居然能看出我没听懂那个词。
Kaew看着女儿主动学习泰语词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有邝嘉晟,从头到尾,依然沉浸在干饭的快乐中,对饭桌上的语言交流毫无察觉。
吃完饭,邝盈盈把还想偷吃点心的邝嘉晟一脚踹回房间去做作业。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Orm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作业做好了吗?”她用泰语问。
“做好了,小学的作业很简单。”Orm乖巧地回答,“姐姐呢?”
“明天学校有活动,老师没布置作业。”邝盈盈感叹了一句,“泰国学校的活动是真的多啊。”
“嗯,泰国人喜欢过节。”Orm点点头,像个小大人。
邝盈盈看着身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Orm,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Orm听到“拜托”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姐姐,有些忐忑地开口:“我……我只是个小孩,才十岁。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她有点害怕。
但看着邝盈盈那张漂亮的脸,尤其是左眼角下那颗可爱的小痣,又觉得这个姐姐应该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邝盈盈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十岁,我比你大七岁呢。”
“就是……你能不能……每天跟我说说话?就当练习,多跟我用泰语交流。”
Orm愣住了。
就这?
她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以啊!”Orm立刻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当然可以!虽然我是个小孩,但是我说了十年泰语了!”
她歪着头,好奇地问:“姐姐你说了多久?”
邝盈盈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苦笑。
“一个月。”
“哇!你好厉害啊!”Orm发自内心地赞叹,“一个月就能说成这样,已经非常棒了!”
“没办法啊,”邝盈盈叹了口气,“要考大学啊。”
Orm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姐姐脸上那混合着无奈和坚定的表情,心里忽然觉得,她在这个家里的那种陌生和疏离感,好像正在一点点地消减。
这个姐姐,好像也不是那么冰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