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邝盈盈看着Orm,想了想:“走,带你去我房间玩玩。”
Orm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姐姐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了Kaew一眼,Kaew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去吧,跟姐姐玩会儿。”
Orm这才乖乖跟着上了楼。
邝盈盈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采光最好的一间。她推开门,侧过身让Orm先进去。
门一推开,Orm小小的“哇”了一声。
这和她想象中漂亮姐姐的房间,很不一样。
她本来以为,像姐姐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房间大概会堆满各种粉色的、亮晶晶的东西,像童话书里公主住的城堡那样。可眼前这间屋子,却干净得近乎冷淡。
没有粉色的墙壁,没有蕾丝边的窗帘,也没有毛茸茸的玩偶。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清爽的米白和原木色,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除了台灯和几本书,再没有多余的杂物。简洁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女孩子的闺房。
但很快,Orm的注意力就被墙上挂着的一整排奖牌和书架上摆放的奖杯吸引了。
金光闪闪,数量多得惊人。
Orm凑过去,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那些奖牌上刻的字。
可惜,上面印的都是方块字,她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好像是中文。
但那一整排的金光闪闪,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个姐姐,是真的优秀。
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悄悄给这个漂亮的姐姐又加了一分。
目光从奖杯上移开,落到书桌上,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只见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上面画着各种水果和动物,旁边标注着扭扭曲曲的泰文字母。
这不就是她幼儿园时用的泰语识字书吗?
旁边还放着一本拼写练习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ก ข ฃ ค ฅ……”。
邝盈盈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书桌,倒也没觉得难堪,大大方方地拿起那本识字书翻了翻,自嘲地笑了笑:“没办法,谁让我得从头学起呢。”
Orm赶紧收起笑意,认真地说:“已经很厉害了,你才来一个月,日常对话就掌握得差不多了。”
“学校老师和同学帮我的多。”邝盈盈把识字书放回去,随口应了一句。
Orm仰起小脸,鼓起勇气问:“我能叫你P'Ying吗?在泰国,称呼比自己年长的人,要在名字前面加一个‘P’。”
“嗯,我知道,可以。”邝盈盈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Orm胆子大了一点,指着墙上那排奖牌问:“P'Ying,你在香港是不是很厉害啊?”
“也不算吧。”邝盈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排奖牌,“就是别人玩的时候,我在刷题,比别人多花了点时间而已。”
“还行吧。”邝盈盈含糊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就是不能学自己喜欢的专业。”
“P'Ying你喜欢什么专业?”Orm好奇地追问。
“Finance。”邝盈盈脱口而出。
金融。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她好像不再跟人提起了。
跟一个十岁的小孩讲家里那些破事,没什么必要,也讲不清楚。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反问:“那你呢?Orm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我应该会学Law。”
法律。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跟年龄完全不相称的笃定。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她的人生规划就是每天吃喝玩乐,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可是,一个星期前的变故,让她第一次听到了那些冰冷的词汇。
合法继承权、监护权归属、从法律上应该属于谁……
那些大人说话又快又急,她其实听不太懂,可有些词反反复复地冒出来,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在那间压抑的大会议室里,一群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为了争夺她的“监护权”,吵得面红耳赤。
最后,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邝伯伯,用一份更具法律效力的合同,把她的监护权“抢”了过来。
也是因为那些坏人,不敢在法律层面公然违反合同。
Orm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法律,好像是一种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她甚至还记得,当有个人站起来,提议把爸爸妈妈因意外失踪宣告死亡的年限,从法律规定的五年缩短到两年时,她心里那阵翻涌的恐惧和愤怒。
两年。
那意味着什么,她还不完全懂,但光是听到“宣告死亡”这四个字,她的眼泪就差点当场掉下来。
爸爸妈妈只是失踪了,还没找到呢,这些人怎么就能这么急着说他们死了?
想到这里,Orm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红色。
邝盈盈惊讶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如此清晰地说出“法律”这个词。
再看到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瞬间明白了。
糟糕,触碰到这孩子的伤心事了。
这个孩子来到这个家之前的那几天,肯定有很多人跟她提过法律,甚至是遗嘱。
邝盈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没急着安慰,只是从书架上随手拿下一个造型奇特的奖杯,递到Orm面前,故意把语气扬得高高的:“你看这个!这个可是我来了泰国以后拿的第一个奖杯哦!”
Orm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凑过去仔细看奖杯底座上刻的泰文。
“最……美……校花?”
Orm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藏不住的惊讶。“校花?就是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个女生吗?”
邝盈盈被这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硬撑着装出一副臭屁的样子,挺了挺胸。
“是啊,很神奇吧!而且就办了我这一届,后面就再也没办过了。”
“比我在香港得的那些什么奥数冠军、科技发明金奖,可有意思多了。那都是一个人闷头做出来的,没劲。”
“这可是全校学生一人一票投出来的!我一个刚转学来一个月的插班生,泰语都还说不利索呢,居然能拿到这个,你说神不神奇?”
她故意说得绘声绘色,还配着手势。
Orm看着她那副自卖自夸的得意样,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
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一哄就忘了。
邝盈盈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松。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Kaew一直没走。
她站在门边,看着房里那一大一小。
女儿一向话少,对谁都有点淡淡的,可这会儿却愿意耐着性子哄一个刚来的孩子。她看着Orm破涕为笑,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悄悄退到一边,拿出手机,给远在曼谷的邝意琛发了条消息。
【YingYing带着那个孩子,相处融洽。】
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一下。
【嗯。】
还是那个熟悉的、冷冰冰的单个字。
但Kaew知道,屏幕那头的那个男人,此刻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邝意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眼角的纹路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虽然脸上还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还是让坐在旁边的Aiden和Theo看了个正着。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往两人面前一递,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看看,看看。”
“我女儿,多有爱心,这么会照顾小朋友。”
Aiden和Theo凑过去一看,就见屏幕上是Kaew夫人发来的消息,内容平平无奇。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Aiden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大小姐心地善良,像夫人。”
Theo紧随其后,疯狂点头:“是的是的,大小姐一看就是人美心善。”
邝意琛听着这两句恭维,心里舒坦极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手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一收。
“对了,Aiden,金毛买到了吗?”
Aiden的表情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老板,司机Prem已经在加拉信地区找了。但是那边有点偏僻,找不到血统优良的幼犬,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
邝意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找不到?”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吓得旁边的Theo一个哆嗦。
“加拉信找不到,你不会从曼谷找一只好的送过去啊?!”
Aiden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时的他,正在等着飞往香港的航班登机,随身的登机箱就放在脚边。
“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邝意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你跟Theo,今天不用回香港了。”
“明天,从曼谷给我挑一只品相最好的小金毛,送到加拉信别墅去。”
“另外,放你们三天假。所有费用,全额跟我私人账户报销,不受公司报销制度的任何限制。”
“你们下周一,准时回鼎泰上班就可以了。明白了吗?”
Aiden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似的。
这是什么神仙差事?
公费旅游,还带薪休假?
“哦哦哦!老板!明白明白明白!”Aiden回过神来,点头如捣蒜,“我们一定把任务完成好!保证让大小姐满意!”
说完,他一把拉起旁边还一脸懵逼的Theo,拎起两个人的登机箱,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跟登机口的航空公司地勤人员打了声招呼,表示他们不登机了。
反正两人只带了随身行李,没有托运,说走就走,干脆利落。
助理Aiden拉着翻译Theo,一路风驰电掣地走出机场禁区。
直到坐上开往市区的出租车,Theo的脑子还是懵的。
“Aiden哥,我们……就这么不回去了?”
“回去干嘛?”Aiden靠在后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老板给的任务,必须第一时间完成!”
“虽然邝家的事情很复杂,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没资格评价,公司里关于老板的流言蜚语也不少。”
Aiden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Theo耳边。“但这话我只跟你说一遍,下了这个车,你就当我没提过。”
“我可以向你证明,咱们老板,对他这个大女儿,是真宠。就是嘴硬了一点,死要面子。”
“我跟你说,这位大小姐,其实是所有孩子里跟老板最像的一个,特别是那个脑子,聪明得不像话。”
“我去帮她开家长会,听老师报她的成绩,我都惊呆了,那简直就是满级人类啊!这么优秀完美的女孩子,竟然不能继承家业,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Theo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不能继承啊?”
Aiden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一句两句说不清。反正你记住,老板嘴上再怎么硬,心里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女儿。你以后在鼎泰待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Theo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提醒了一句:“Aiden哥,这话咱们两个私下说说就算了,回了公司可千万不能乱说。毕竟……邝嘉曜大少爷,现在已经在项目部呼风唤雨了。”
“呵,就那货?”
Aiden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脸的不屑。
“他做的那几个项目,哪个不是公司的老臣子们吭哧吭哧做到一半,再把他的名字挂上去的?全都是些预制菜,还真当自己是大厨了。”
“港大他都申请不上,你敢信?老板没办法,在美国给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捐了一整栋楼,这才给他买了个本科学位。后来那大学估计是觉得给的钱实在太多了,不好意思,又附送了个硕士给他。”
Theo的嘴巴张成了“O”形。
“啊?他不是一直在公司里营销自己是美国留学归来的学霸人设吗?我还真信了……”
“就骗骗你这种刚来香港、摸不着门道的外地人。”Aiden撇了撇嘴,“在香港人眼里,本地考不上港大、港科大、港中文,出国读的又不是英国G5或者美国藤校,那不就是妥妥的学渣吗?”
Theo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那……邝嘉晖二少爷呢?我听说他好像还可以。”
“他啊,”Aiden的语气更加鄙夷了,“勉强挤进了香港科技大学。但那是从幼儿园开始就没停过一对一辅导,一点玩耍时间都没有,硬生生堆出来的。比他那个草包大哥是好一点,因为至少愿意死读书。”
“你知道他硕士读的什么专业吗?”
Theo摇了摇头。
“家族办公室与家族企业理学硕士。”
Aiden说出这个专业名称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你听听这名字,一股子给自家少爷量身定做的味儿。”
“全港最贵的学费,最好笑的专业,摆明了就是花钱买学位。所以毕了业进了公司,也只能去行政部管管办公用品采购,给了个总助的头衔。结果呢?连个Excel表格都做不好,每天在办公室里像个智障一样转来转去。”
Theo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一直以为,老板的这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
没想到……内情竟然是这样的。
“公司里的人其实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而已。”Aiden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去年老板准备开拓泰国这边的业务,才把你招进来的,不知道这些内幕很正常。”
Theo消化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一个一直以来的疑惑。
“那……邝小姐为什么会来泰国念书啊?而且不在曼谷,反而在加拉信那么偏僻的地方,也太不方便了。”
“这个,就是老板的家事了。”Aiden的表情严肃了一点,“你以后在鼎泰待久了,慢慢就会知道的。反正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邝家所有孩子里,最有出息、最值得我们跟的,肯定是这位邝盈盈大小姐。”
出租车在曼谷市中心停下。
Aiden拉着行李箱,熟门熟路地朝一家五星级酒店走去。
“走,我们去住丽思卡尔顿。”
“啊?Aiden哥,这不好吧,虽然老板说可以报销……”Theo有点犹豫。
“怕什么!”Aiden大手一挥,“老板说了,不受公司制度限制!哥哥带你开开眼界,你明天只要陪我去挑一只品相最好的小金毛给大小姐送过去就行。”
“只要能拍到一张大小姐抱着小狗笑的照片,发给老板。我保证,老板一高兴,年底给你发double的奖金都有可能!”
“真的?”Theo的眼睛亮了。
“当然是真的!”Aiden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每次帮大小姐开完家长会,把她得奖的照片发给老板汇报,哪次不是奖励丰厚?上次她拿了个什么奥数竞赛的金奖,老板直接给我包了个十万港币的大红包!”
Theo咂了咂嘴,半天才找回声音:“看来,老板是真的很重视大小姐啊。”
“你还没见过她本人吧?”Aiden挤了挤眼,“明天带你去见见,我保证,谁见了她都会喜欢她的。”
“还有她妈妈,Kaew夫人,那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娘。有时候我都在想,咱们这个渣……咳咳,咱们这个老板,真是配不上人家。”
Aiden及时刹住了车。
“失言失言……最后那句你没听到啊。”
Theo立刻心领神会,立正站好:“Aiden哥,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们明天一定好好完成任务,好好花老板的钱!”
“孺子可教也。”Aiden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了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