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次43779-1服役结束，请二十分钟内前往2号闸机集合。逾期未到，将按条例处以罚款或处罚。】
广播在穹顶下回荡，没有一丝感情。
“编号LB-703941-D7，林婉。”
一双白色隔离靴停在面前。是一名穿着灵微科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手持数据板，面无表情地俯视趴在地上的林婉。
“你的服役期结束了。”工作人员冷冷地念完通知，“但归体检测判定，光点能量体回收量低于额定值，地球阶段寿命未达预期标准，属于异常中断。依据合同，将扣除百分之三十尾款。”
扣除百分之三十？
林婉猛地抬头。凌乱的发丝下，眼角血丝愈发明显。
“这笔钱是我父亲的救命钱！”她的声音沙哑，压着绝望，“签合同的时候你们说过，只要服务完一个周期……”
“合同第二十七条第四款。”工作人员翻转数据板，电子合同的条款标红放大，“服役提前终止，按比例扣款。役者自身行为造成中断，扣除尾款百分之三十。”
“检测记录：死因自毁。属于个人行为，无法申诉。请核对签名，前往更衣室领取私人物品。下一位。”
林婉死死咬住嘴唇，压下神经残留的撕裂痛感，扶着舱门慢慢站起来。
她不再争辩。在既定规则面前，辩解没有意义。她刚从地狱回来，没有多余的力气消耗。扣款之后，余款仍能支撑一阵。
招募者当年只轻描淡写带过扣款条款，承诺不会触发。那时她一心筹药费，没有细读全文。
在地球漫长的囚禁与折磨，最终以自尽收场。拖着满是创伤的灵魂归来，拿命换来的报酬还要被削减。留存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
她迈开僵硬的腿，走向更衣室。
金属走廊尽头，透过防爆玻璃，她看到了外面的赛伦星。
一个被科技包裹的世界。天空中穿梭着悬浮列车，全息广告在楼宇间闪烁，看起来繁华，有序。
“灵微科技，为您创造精彩第二人生，让您的每次服役都成为美好的回忆。”
全息广告牌上，一个女人正微笑着念道：“厌倦了机械般的工作？加入时空服役计划吧。高额预付款，完全的精神保障，让您的归途只有甜蜜的记忆。灵微科技，带薪的梦幻旅行。”
林婉望着光屏，胃里翻江倒海。
梦幻旅程。多么讽刺的包装。跨维度的残酷被全部掩盖，地狱般的经历被药剂冲淡，被规则吞掉，最后洗成一场无迹可寻的幻梦。
更衣室惨白的灯光落下。林婉站在储物柜前，换上服役前的那身旧衣服。深眠舱只负责维系生命，不会阻断生长与衰老。十年过去，身形却和从前相差无几。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真实感。
她握紧光脑芯片手环，指节泛白。
先回家。父亲在等着这笔钱。
林婉穿过通道，推开尽头的感应门，走进结算大厅。
大厅的顶很高，冷白光从天花板上一排排灯管里洒下来，地板泛着惨淡的反光。几个结算窗口嵌在正对面的金属墙上，玻璃后面坐着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几列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全是刚从深眠舱里爬出来的役者。
队伍里有人问：“你这一趟是啥身份来着？”
一个瘦高个仰着下巴：“我肯定是哪家的大少爷，吃香的喝辣的。”
“就你？”旁边的人嗤了一声，“比你这熊样强多了。”
“我怎么了？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那人闭上眼，手指在半空虚虚捏了捏，像夹着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医生教授。你看我这手，当年不知道切过多少人的肚子。”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周围几个也跟着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林婉站在原地没动。
笑声撞在她耳膜上，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记得自己咽气前最后一秒是什么滋味。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林婉前面有个矮胖男人，指尖无意识地抽搐。旁边一个女人缩着脖子，反复摩挲自己手腕上一道看不出伤痕的皮肤。没人交谈，偶有人抬头看窗口，又像怕被什么盯上似的低下头。
轮到林婉时，玻璃窗后的工作人员没有抬头。
“LB-703941-D7。地球服役提前终止，扣除百分之三十违约金。尾款九万信用点，已打入账户。”
“预付款呢？”
“预付款已于服役第二年划拨至你指定的账户。”
林婉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服役第二年。
她记得签下的合同上写的是“服役启动后一个月内全额支付”。
是她记错了，还是有人在合同里做了手脚？
她本想追问，但在赛伦星，底层去质问灵微科技的系统，和拿头撞墙没有区别。只要钱到了父亲的医疗账户里，晚两年也罢。
她转身，沿着结算大厅外围的金属引桥，朝地下交通枢纽走去。
上方是人造穹顶，亮着恒定的白光。全息广告在楼宇间闪烁，虚拟偶像正播报灵微科技最新一季的财报。
“我们在多维宇宙中，为您寻觅最完美的第二人生……”
林婉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引桥尽头的闸机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林婉将手环贴在感应区。
“滴——下行轨道验证通过。”
余额：89，998信用点。
屏幕上跳出这个冰冷的数字。少了百分之三十的额度，就因为她在地球上提前自毁，没能熬到系统预设的自然死亡节点。她沉默地穿过闸机，走进一台通往下层区的升降梯。
电梯门合上，上层区的霓虹和广告被彻底隔绝。失重感传来，轿厢开始向下坠落。透明的强化玻璃外，飞速掠过排气管道、锈迹斑斑的巨型齿轮、蛛网般密集的贫民窟建筑群。
这里是赛伦星的下层区。
上层区烧剩的废气灌进这里，凝成经年不散的酸雨。酸雨和机油味混在空气里，是下层区的日常。头顶的廉价霓虹断断续续亮着，每栋楼的过道里都挂满了晾衣绳，衣服被上升气流吹得像枯叶。
电梯里挤满了面容灰暗的底层人。有人刚结束工厂的连轴转，身上散发金属碎屑味；有人死死盯着终端，那是等待灵微科技下次“幸运服役名额”抽签的赌徒。
林婉靠在轿厢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
父亲查出基因衰退症那年，她六岁。一剂靶向药的价格够全家吃半年。家里从中层区一路搬到下层区，父亲一天天瘦下去。
林婉十六岁那年，招募官站在家门口，说只要熬过封闭式培训，成功与深眠舱建立链接，机构会立刻将预付款打入父亲的账户。那一个月，她每天熬过十八个小时的神经接驳测试，无数次逼近脑死亡临界点。她撑过来了。
预付款晚了两年才到账。但只要父亲还活着，她在地球上熬过的每一天就不算白费。
升降梯门向两侧滑开，夹杂着酸雨和腐败食物气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林婉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快步走入人潮。
C-49集线街隶属第九街区，是下层区最大的灰市交易地之一。狭窄街道两侧，违章搭建的金属棚屋层层叠叠向上堆砌，几乎遮蔽了所有人造光源。路边随意丢弃的废旧义体零件堆积成山，几只皮毛脱落的变异鼠在垃圾堆里翻找营养膏残渣。
林婉熟练地避开横流的污水，朝记忆中父亲常去的那家平价药铺走去。
走到熟悉的街角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原先挂着“济民药房”的地方，此刻换上了一块刺眼的红光招牌：“血狼义体改装”。门口站着两个胸口纹满纹身的壮汉，金属假肢上喷涂着血红的狼头。
药铺没了。
林婉没有上去问。她压低兜帽，转身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走向更深处的黑市。
最终停在一家连招牌灯管都碎了一半的地下药剂所前。
柜台后，一个装着劣质机械臂的谢顶男人正低头清理一堆沾满油污的注射器。他头也没抬，用机械手指敲了敲污渍斑斑的玻璃台面。
“黑市营养剂售罄，抑制贴涨价百分之二十。看病去上面，别死在我店门口。”
“我需要三盒赛洛托宁靶向药。”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泛着红光的电子义眼上下打量林婉，目光在她袖口露出的崭新的手环上多停了两秒。
“赛洛托宁？”机械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种只配给快死的老家伙吊命的烧钱玩意儿？你这刚从上面下来的小丫头，要用命换来的钱买这玩意？”
“多少钱。”
“两万八千一盒。三盒，八万四。”
林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记得服役前这种药只要四千信用点。十年时间，翻了整整七倍。
“拿药。”
她将手环按在柜台的收款终端上。
“滴——扣款成功。”
余额：5，998信用点。
男人又看她一眼，电子义眼闪了两下，转身从身后落满灰尘的保险柜里摸出三个没有生产批号的灰色金属盒，搁在柜台上。
“钱货两清。别问来路，吃死了不包退。”
林婉没说话，把三个金属盒一个个塞进内袋，用体温焐着。她注意到男人一直盯着她手环，直到她转身推门才收回视线。
三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