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转身离开药剂所,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顺着集线街的边缘,一路向上攀爬金属楼梯。
她家住在C-49集线街最外围,一栋紧贴排风管道的破筒子楼里。排风扇日夜不停轰鸣,震得整栋楼都在微微发颤,空气里散着一股金属锈蚀味。
走廊里黑漆漆的。之前那个昏暗的顶灯不知什么时候彻底灭了,只剩墙面上一星微弱的应急指示光,映出满墙的帮派涂鸦和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污渍。
林婉摸黑爬到第七层。
刚踏上七楼的走廊,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脏水从公共盥洗室出来。看到林婉的瞬间,王婶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王婶……”
王婶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林婉袖口露出的手环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端着盆冲回屋里,“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铁门。
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关门声。
林婉站在原地,手指收紧,攥住了口袋里金属盒的硬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住在不远处的酗酒男人应该在砸东西,捡垃圾的老太婆应该在走廊里熬煮那锅散发着酸臭味的营养糊。现在整个走廊死寂一片,只有排风扇单调的轰鸣。
她走到自己家那扇生锈的防盗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防盗锁的位置有明显的焦黑痕迹,像是被高温焊枪暴力切割过。锁芯完全融化了,像一摊铁泥糊在门板上。
林婉的胸口像被重物压了一下。
一阵穿堂风顺着走廊吹过,虚掩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没有开灯。
林婉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应急指示光往里看。
客厅的轮廓在昏暗中慢慢浮现出来。旧沙发被利刃切开几道口子,填充的海绵翻了出来,但地上的狼藉有人归整过。沙发一侧铺着块不算干净的旧床单,遮住了最残破的地方。父亲喜欢坐的那张摇椅歪在角落里,断了一条腿,扶手上还搭着那条洗得掉色的旧毯子。
靠墙的矮柜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一叠旧病历和几张过期的缴费单散落在地上。
折叠桌上放着两支撕开的低级营养膏,一碗冷透结块的合成糊糊,至少放了一两天了。碗边有一圈干涸的米汤印,是有人端起来喝过又放下的痕迹。旁边还有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烈性消毒剂。
下层区只有处理腐烂尸体和渗入地板的尸液时,官方清洁队才会用这种等级的消毒剂。她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地面有清洁队重型防滑靴的纹路,踩着某种被稀释过的液体。足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又从卧室拖回来,鞋印纹路清晰,是标准配发的G-7型防滑靴底。这些痕迹后来被人用拖把胡乱擦过,呈现大片模糊的花白。
清洁队为什么会来她家?
母亲呢?
她踉跄着冲向父母那间半开的卧室门。
消毒剂的味道比外面更重,熏得人睁不开眼。那张双人床的床垫被褥都搬走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生锈铁架。床架下方的水泥地面,残留着一滩被高浓度消毒剂反复冲刷过的惨白印记。印记边缘有几丝没洗净的暗红,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外。
深度洗地。
用来掩盖痕迹的。
林婉的呼吸停了一拍。手心里那三个金属盒突然变得很沉,压得胳膊发酸。她盯着地上的暗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卧室的旧衣柜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柜门开了一条窄缝。
林婉走过去,拉开柜门。满是灰尘和驱虫丸气味的狭小空间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花白头发披散在脸上,穿着一件十年前下层区常见的灰色粗布外套,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那件外套是父亲当年买给母亲的结婚纪念日礼物,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妈。”
林婉眼眶发红,膝盖砸在地上,抓住女人那双枯瘦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干燥得像砂纸,指节突出,几乎没有肉。
母亲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透过散乱的花白头发,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愣愣看着眼前的人。看了很久,才认出她来。
“婉婉……?”
“是我。妈,我回来了。我是婉婉。”
林婉用衣袖擦母亲脸上的污垢。灰一道,白一道,擦不干净。母亲脸上的皮肤很凉,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凹下去。
“妈,爸呢?家里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母亲眼中再次涌出惊恐。她反手抓住林婉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白衣服……他们穿着白衣服,拿着喷火的枪……把门烧化了……”
她语速极快,眼神涣散,像在复述一个反复播放的噩梦。
“他们把你爸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袋子很大,黑色的,拉链从头拉到尾。”
林婉的手指收紧了。
“妈,你慢慢说。爸他到底怎么了。”
“他……他睡着了。”母亲突然安静下来,眼神变得空洞,声音也低了。
“婉婉,你爸太累了。家里没钱了,药买不起了。他把以前当技术员的旧设备翻出来,接写代码的活儿。每天晚上都在敲,一边咳血一边敲……他说这单做完,就能给婉婉攒够回来的路费了。他说他能挣到钱,一定能撑到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敲键盘,一直敲一直敲,敲到后半夜,忽然没声了。我去看,他趴在桌子上,手还在键盘上,屏幕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后来有人敲门,穿着白衣服,不是平时那些人,他们一声不响……你爸就睡在那个黑袋子里,拉链一拉,就再也看不见了……”
耳鸣灌满了耳朵。
林婉听着母亲的话,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她浑身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肩膀。
父亲是半个月前倒下的。
从母亲的呓语里拼出的时间线,半个月。在这下层区,以暴力催收或防疫为由强制破门带走病患的事并不新鲜。清洁队被允许烧开房门,带走遗体,进行洗地作业。流程合法,单据齐全,没有哪一条需要向家属单独交代。家属不服可以去申诉窗口,但窗口在下层区不设点。要申诉,得去中层区,倒两趟车,来回交通费够买一天的口粮。
母亲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一个人躲在衣柜里,不敢出门。
桌上的吃食应该是隔壁发小陈安留的,房间也是他归整的。没有这点零星的人味儿,母亲大概早饿死在这间屋子里了。她只敢扒两口就缩回衣柜深处,日复一日,把自己熬成了一蓬见不得光的枯草。
林婉看着地上那滩惨白的印记和边缘的暗红。
那个教她写字、替她挡过风雨的人,被穿白色制服的人像收垃圾一样卷走了。弄去了哪里,没有人给她一句交代。
她不敢想父亲被拖走时的画面。他最后是什么样子,体不体面,疼不疼,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哐当——”
三个灰色金属盒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半个月。
就差半个月。
按时间流速换算,赛伦星上的半个月,在地球上是一个多月。
父亲倒下的时候,她还困在那座地下实验室里,被折磨着。她多撑的那个月,换算成赛伦星的时间,正好是父亲倒下离开的那段日子。
灵微科技的规则是死亡归体后才结算尾款。如果她在地球上早死一个月,提前归体,提前领到那笔钱,就能赶在父亲还有气的时候把药送到他面前。哪怕被扣掉再多违约金,也比现在有意义。
可她咬着牙多熬了那一个月。
地球上每一次疼到想死的时候,她都强撑着,以为那是倔强,是对剥削的反抗。没想到她多撑的每一天,都离父亲远了一步。
是她愚昧的坚持,堵死了父亲最后的路。
她该早点死的。
林婉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抠进头皮。胃里翻搅得厉害。她跪倒在地,手掌撑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对着那滩惨白印记剧烈地干呕起来。
出舱后空荡荡的胃里只能呕出酸涩的苦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母亲被这模样吓坏了。她颤抖着从衣柜里爬出来,跪在地上,用脏兮兮的袖子笨拙地擦林婉脸上的眼泪和呕吐物。
“婉婉不哭……婉婉不疼……”母亲浑浊的眼里闪着心疼,“你爸去给婉婉买糖了……很快就回来了……你别哭……”
林婉一把将母亲搂进怀里,死死咬住手背。
呜咽声堵在喉咙里。眼泪砸在母亲后背上。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下层区,混着机油和消毒水的铁壳子屋里,林婉抱着已经疯癫的母亲,对着一滩干涸的污浊印记。
她的血汗钱,终究还是迟到了。
用十年命换来的,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