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扇还在轰鸣。
林婉抱着母亲，眼泪砸在母亲后背上。赛伦星下层区特有的机油酸臭味，顺着排风扇的缝隙渗进屋里，和残留的消毒剂气味叠在一起。
走廊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在防盗门外停住。片刻沉默。
“婉婉？是你回来了吗？”
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男声。
林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借着走廊里频闪的灯光，她看清了来人。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陈安。
陈安穿着一身洗不出本色的工装，肩膀上搭着一条满是油污的毛巾，眼底是长期连轴转积下来的青黑。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破烂的防盗门，看清了屋内景象。衣柜前，林婉跌坐在地，抱着疯癫的母亲流泪。他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睛，默默把手里的工具包靠在了墙根。
林婉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哽咽吞了回去。在地球上熬出来的本能，让她迅速收敛了情绪。
她看着陈安，又看了看被勉强清理过的客厅，以及折叠桌上那些简陋却明显是有人特意送来的营养膏，声音沙哑地开口。
“安子哥，这屋子……是你帮忙打扫的吧。谢谢你这些天护着我妈。如果不是你，她可能已经……”
陈安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别谢我，婉婉。林叔出事后，林婶就像疯了似的，把自己锁在屋里。我推过一次门，她抓起地上的碎玻璃就往自己脖子上扎。下层区的人命比纸薄，我不敢强闯，怕她真死在这儿。”
他长长叹了口气，蹲下身。
“厂里连轴转，一天不去就断配额。我只能晚上趁她没动静，从门口放点营养糊进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这世道，咱们能喘着气活着就不错了。”
“你别这么说。”林婉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低头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眼泪又涌上来。被褥早就被清洁队连同父亲一起搬走销毁了。光秃秃的床板上，胡乱铺着几件陈安找来的旧冬衣和破毛毯。母亲蜷缩在这堆散发着霉味的织物里。
“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如果我在地球上少撑一个月，早点放弃……就能提前归体拿到钱，赶在爸还活着的时候把药送到他手里。他就不会为了挣生活费去接那些私活，不会熬夜敲键盘敲到咳血，最后累倒在这间屋子里……”
听到“咳血累死”四个字，陈安正准备站起来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咳血？婉婉，这谁告诉你的？”
林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铁架床上的母亲。
“我妈说，爸每天熬夜敲代码，一边咳血一边敲，最后倒在地上睡着了……”
“林婶儿疯了，记忆也跟着乱了。”陈安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林叔出事前一天，我下夜班还在巷口碰见他去买生活用品。他还在挑林婶儿以前爱吃的那种腌菜，精神头好得很，根本不像快要病死的人。”
林婉的呼吸微微一滞。
“爸死前……状态很好？”
“嗯。”陈安往走廊外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收尸那晚，我从门缝里瞅见了。那根本不是平时那帮骂骂咧咧的清洁队。”
他咽了口唾沫。
“那几个人，跟幽灵一样。领头那个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切你家防盗门连个火星子都没掉，绝对是高阶定向熔透设备。最要命的是，他们衣服上没有生化徽章，连个编号都没有。”
陈安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我没敢出声，连气都不敢喘。婉婉，咱们下层区的人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真要是上头派下来干活的，我敢推门，第二天这楼里就得再多一具尸体。惹不起那些人，我得活着。”
林婉没有回应。陈安看她脸色发白，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婉婉，你把这好奇心咽回肚子里。官方通报林叔是恶疾销毁，那就是恶疾。上头怎么编，咱们就怎么认。你刚从那个吃人的服役区捡回一条命，别再往枪口上撞。”
他看着浑身僵硬的林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别去招惹那些人。你先陪林婶儿待着，我去隔壁弄点热水。在这鬼地方，能喝口热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谢安子哥。”
陈安刚走两步，又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对了，咱们这层楼的监控全坏了。不知道谁弄的，到现在也没人管。在这儿没人管咱们死活，晚上睡觉别睡太死，枕头底下放个防身的物件。”
“好，我知道了。”
陈安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出房间。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排风扇的轰鸣。
林婉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父亲状态不错。白衣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切割时也没有声音。监控坏得巧。
官方说死于恶疾。
母亲说父亲咳血接私活，但陈安说父亲出事前一天还在挑腌菜。母亲疯了，记忆会错乱，但陈安没必要骗她。如果非要从这两段叙述里找一段匹配的交集，那就是父亲确实是被人带走的。
下层区死个把穷人，根本不需要动用无标识的队伍和军用级熔断设备来进行生化处理。
那滩惨白的消毒剂印记再次映入眼帘。林婉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轻轻摩挲。高浓度烈性化学药剂的灼烧痕迹。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冷粗糙，像一层结痂的疤。
他们不是在清理尸液。
更像是在清洗犯罪现场。
父亲到底碰到了什么？
那股一直折磨着她的自责，在陈安的话里开始松动。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晚归逼得父亲筹钱累死。可现在看来，父亲绝非病死。
他是被某股隐秘的力量处决的。然后他们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罪证洗得干干净净。连被吓疯的母亲，都在这种威压下自我催眠出了虚假的记忆。
走廊外传来铁门开合的闷响，紧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
“婉婉，水烧好了。”陈安端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茶缸，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杯口冒着水蒸气。
林婉收起情绪，转过身去。眼底的狠戾消失了，换上疲惫与木然。她不能让陈安看出端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那帮人若真是特勤灭口小队，这种级别的秘密就不是他一个底层修理工能碰的。只要沾染一点，陈安就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放桌上吧，安子哥，辛苦你了。”她声音沙哑。
林婉走到折叠桌前，用冷水随意抹了一把脸，然后端起茶缸，用勺子撇去表面漂浮的一层水碱，走到床边。
“妈，喝口热水。”
母亲蜷缩在铁架床上。听到林婉的声音，她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但看到林婉那张熟悉的脸后，眼里的惊恐才稍微淡去，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林婉的手喝了两口。
但仅仅是两口，她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茶缸，死死攥着破毛毯，重新把自己抱成一团，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呜咽。
“行了，你好好陪她。”陈安踹了踹那扇破门，门板嘎吱响了两声，“这破门我一直说给你补上，忙得跟狗似的。明天我去废料场翻翻，搞块铁皮补一下，先安个旧锁头，凑合用着。”
“好。”林婉点点头。
“那我先回了。我就在旁边，有事儿你敲墙。”陈安拿起地上的工具包，摇着头，拖着步子退出了房间。
沉重的生锈铁门被拉上。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排风扇的轰鸣。
林婉在床边静静地坐了十分钟，直到确认母亲已经沉沉睡去，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房间最深处那个背光的墙角。
阴暗中，她看着整个房间，眼睛眯了起来。
归体时那股异样感，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所有人都被清除了记忆。
只有她没有。
如果抚慰程序真的对所有役者都执行了记忆清除，那她归体时感受到的那阵翻动，就是清除程序扫过她意识留下的残响。但她的记忆没有被抹掉，这其中的原因是否也和父亲身上发生的事情有关？
现在这一切只是问号。她手里的线索还太少，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片深渊：灵微科技、服役真相、父亲之死。
她不打算靠申诉窗口，等着任何人给她交代。
她会亲自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