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几乎一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前一天发生的事。凌晨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爬起来收拾屋子。陈安之前简单归置过,但总归没那么细致。
地面桌面擦干净,毯子和衣服拿去公共水房洗了,晾在走廊铁丝上。
收拾到父亲那口旧工具箱时,手停了一下。
几把磨秃的螺丝刀,一卷焊锡,半截断掉的锉刀。父亲用了它们几十年,手柄上的防滑纹全磨光了。她拿起那把最旧的一字螺丝刀,手指在把手上多停了几秒。
记忆里父亲也常蹲在这只箱子前,问她长大想做什么。
“做黑客。他们都说黑客很厉害,无所不能。”她用稚嫩的声音,郑重地说着。
父亲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还想要多厉害。”
她捂着额头,瘪着嘴不说话。父亲笑了,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那堆零件。
她把螺丝刀放进柜子深处。
起身时目光扫过沙发,走过去搬开一角。挨着地面的一块墙砖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她记得,这里有个暗格。
她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砖动了。暗格里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废旧高浓缩辐射电池,一个包裹严实的小盒子。拆开,里边放着一张卡:一级医疗豁免卡。凭它可以进中层区医院做全方位体检,无条件做一次器官修复手术,或者换个高级义体。
卡很值钱。父亲到死都没决定出手。
她把卡包好放回暗格,墙砖按回原位,将沙发推回去。
日子还得过。她看了一眼铁架床上的母亲,呼吸平稳,还在睡。
她穿上外套下楼,走进街角窄巷里的小药店。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药剂师,正用镊子夹着药片往分装袋里码。她指着玻璃柜里最便宜的那排神经稳定剂。
“两盒。”
四十五信用点一盒,两盒九十。又花十信用点捎上一瓶应急镇静口服液。
出药店拐进隔壁杂货铺,用四十信用点买了一条灰色被褥,两个信用点捎上两团特价毛线。
回到家,母亲还在睡着。褥子铺在床上,毛线搁在枕边,药盒和口服液放在床头母亲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口。门锁的位置只剩一个豁口,焦黑的焊痕沿着锁芯向四周扩散。她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不像陈安那种拖沓疲惫的步伐,而是极其规律,每一步都踏着相同的节拍,鞋底与金属网格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咔哒声。只有穿戴高阶合金作战靴的人才能走出这种动静。
在下层区,这种脚步声只意味着一件事:官方的人。
“砰、砰、砰。”三下敲击声落在防盗门框上。
“役者编号LB-703941-D7,林婉。”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质感男声,“灵微科技时空服役人事部,初级审查官。例行归体精神波动检测。”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抹冷意压下去。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底层役者该有的卑微与疲惫。
“在……长官,我在。”她微微佝偻着肩膀,声音带上一丝颤抖。
审查官推开破门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拎工具箱的随从。
他穿深灰色制服,胸口别一枚灵微科技徽章,闪着微光。两个随从穿着同样的制服,只是没有徽章。
审查官的眼神像扫描一件廉价的工具,从林婉身上扫过,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屋内破败的环境。
“根据《时空役者归体管理条例》,所有在服役期间遭遇家庭重大变故的役者,必须在归体三日内进行深度精神波动检测,评估心理稳定度。”
他说话的同时,一个随从蹲下身,打开工具箱,取出测谎颈环和调试面板。另一个随从退到墙角,站直了身子,手搭在数据板边缘。
“直系亲属非自然死亡或突发恶疾销毁,均属重大变故。”
例行核查。恐怕是杀死父亲的那股力量在试探她,看她有没有嗅到真相,会不会成为麻烦。
“过来,坐下。戴上它。”审查官指了指屋里那把没有断腿的塑料椅子。
林婉低着头,慢吞吞地挪到椅子旁坐下。审查官从随从手里接过银色的测谎颈环,扣在她脖子上。咔哒一声。颈环内侧弹出数根细如牛毛的探针,瞬间刺入她颈部后方的神经节。
微弱的刺痛感,紧接着是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颈椎直冲大脑。
【神经元接驳完毕。基准心率检测中……】
【脑波频段锁定。精神曲线检测程序启动。】
颈环上亮起一圈幽蓝色光带。审查官打开手腕上的便携式全息投影屏,上面跳动着代表林婉生理体征的复杂波形图。
“放松,如实回答。任何隐瞒或情绪异常,都会导致你的信用点账户被冻结,甚至面临拘役。”
“是……长官。”
“第一个问题。归体后这几天,睡眠质量如何,是否出现失眠或噩梦?”
“睡不太着。脑子乱得很,躺下去就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闪过去,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
林婉没有撒谎。这正是她的真实状况。波形平稳,绿色区间。一个正常的、被归体后遗症折磨的底层役者。
“第二个问题。是否有头痛、恶心或其他生理不适?”
“有一点,躺着还好,一站起来头晕,得扶着墙缓一会儿。”
审查官看一眼屏幕,没有异样。
“第三个问题。”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婉脸上。
“在归体后的这两天里,你是否在看到某件物品或听到某句话时,脑海里会突然闪过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
林婉的指尖微微收拢。
那些被压住的画面在意识深层涌动了一下,她没有去压抑情绪。强烈的压抑都会让波形拱起,从而被仪器捕捉到。
她选择置换。
把那些濒死的记忆从流动的情绪通道里挪开,换上归体舱里药液灌注的不适和被扣掉百分之三十尾款的痛心。痛感还是痛感,只是来源换了,就不算违心。
“画面?什么画面?”她抬起头,露出无知的茫然,像在费力回想,“有倒是有,都是糊的,闪一下就没了,没记住。”
她假装停了一下,像被勾起了不痛快的事,烦躁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回来那天在舱里就遭了大罪,药水渗进来疼得我浑身痉挛,到今天都还木着。长官,我就想问一句,签了十年合同,回来扣了百分之三十,这钱真就找补不回来了吗?”
全息屏上的脑波频段平稳地划过一道绿色弧线。审查官看着屏幕,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这些底层人,脑子里装的只有信用点。
“第四个问题。”
审查官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翻动数据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官方通报,你的父亲林海,死于突发性高危恶疾。对于这个结果,你是否心存疑虑?”
这才是这次检测真正的目的。
林婉把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极力让表情维持麻木的状态。父亲。那滩惨白的印记。杀父仇人就在这套体制的顶端,而她必须跪在这套体制的狗面前,证明自己是一条无害的虫子。
她嘴唇抖了抖,像被戳中了痛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我……我很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发哽。
“但是……下层区哪天不死人呢?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爸。他连我带回来的钱都没花上。恶疾……那是命不好啊长官。我们这种人,连买好一点的营养膏都费劲,得了恶疾除了等死还能怎么办……”
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种对命运的妥协和无力,完美地掩盖了底下那层火。
全息屏上的波形剧烈抖动了一下。高频震颤被放大器滤除,归类为悲伤情绪溢出,在屏上拖出一道平滑的弧线。随后整条曲线回落,最终稳定在绿色区间。
【精神波动评估:悲伤情绪,伴随中度疲劳。无攻击性,无反常情绪。核查通过。】
颈环上的幽蓝色光带闪烁几下,稳定成绿色。
审查官解开她脖子上的颈环,递给随从。
“节哀顺变,LB-703941-D7。关于那被扣除的百分之三十,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那是系统判定的违约金。剩下的钱够你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记住要守规矩。”
“我……知道了,长官。”
林婉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肩膀垮塌下去,用衣袖胡乱抹着眼泪。
审查官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迈着规律的步伐走出防盗门。两个随从拎起工具箱,跟了上去。
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下了楼梯彻底消失在排风扇的轰鸣声中。
林婉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后,她才缓缓直起腰。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比她在地球上熬过的任何一次实验还要耗费精力。
她赢了。
她用伪装骗过了审查系统,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
但也证实了之前的猜测:父亲的死牵扯着灵微科技内部见不得光的秘密。否则,一个底层民众的死亡,不值得官方派出审查官来进行所谓例行核查。
他们忌惮父亲,更怕她会知道些什么。
林婉的目光缓缓转向屋内。处理尸体时,官方的人显然已经对屋子进行过地毯式搜查。家里值钱的东西、父亲用过的电子端脑,全都不翼而飞。
但父亲一向谨慎。倘若他真的发现了什么要命的秘密,绝不会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等着被人搜走。他一定会把它藏进一个旁人找不到的地方。
林婉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回放着这间屋子的陈设。
地下室。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下层区的每栋楼,底层都有一个被积水和辐射废料填满的公共地下室。环境恶劣,平时连拾荒者都不愿意踏足。父亲当年为了接需要动用焊接工具的私活,曾在那里的最深处租下了一个不到三平米的储物柜。
收尸队清理了屋子,但八成没碰过那个远离居住区的角落。
审查官的到来是一个警告。如果她再不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一切将陷入被动。
她抓起外套,推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