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有开门。
这是在看清那张脸以后，他第一个做出的决定。
不管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外貌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人，还是某种经过技术处理的影像，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以前打开防盗门都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十分钟前，何建国和老刘已经把整间屋子检查过一遍，如果第一次录像是真的，那么这个人原本应该还在房间里面。
现在它却重新出现在门外。
周野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没有靠近玄关。他将电子猫眼画面放大了一些，开始仔细观察那张脸。
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相似。
左侧眉尾有一道非常浅的旧疤，是他十三岁骑车摔伤以后留下的；鼻梁右侧还有一颗颜色很淡的小痣，平时只有凑得足够近才能注意到。这些并不起眼的细节，在电子猫眼里的那个人脸上全部存在。
周野抬起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随后稍微偏了偏头。
屏幕里的人没有跟随他的动作。
它依旧面对摄像头，身体几乎没有移动，脸上也没有明显表情。
至少可以排除简单的镜像效果。
周野退出实时监控，等待五秒以后重新连接。画面恢复时，那个男人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也没有尝试再次开锁，只是安静地面对着电子猫眼。
这种表现反而让周野更加警惕。
如果是人为恶作剧，那么对方应该有目的。恐吓也好，诱导他开门也好，甚至单纯想看他的反应，多少都应该做些什么。
可门外那个人什么也没做。
就像它站在这里的意义，只是让周野看见。
周野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备用手机，拨通物业值班室。电话很快接通，何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物业值班室。”
“何师傅，是我。”周野盯着电子猫眼说道，“刚才录像里的那个人又出现了，现在就在我门外。”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何建国明显反应了一下才问道：“刚才那个跟你穿一样衣服的人？”
“对。”周野回答。
何建国立即问道：“他有没有敲门？”
“没有。”周野说道，“我现在看的就是实时画面，他就站在电子猫眼前面。”
这一次何建国没有再讨论设备串流，而是直接说道：“你别开门，我马上调七楼实时监控。”
电话没有挂断。
十几秒以后，听筒里传来键盘和鼠标的声音。周野一直看着手机，门外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仍然站在那里，姿势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很快，何建国重新开口说道：“周先生，我现在看的就是七楼实时监控，你家门口没人。”
周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不断跳动的时间，说道：“我这里是00:21:36，时间正常，画面也在正常走。”
“我这边也是00:21。”何建国显然靠近了监控屏幕，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电梯口没人，走廊没人，你家门口也是空的。”
同一个地点，两台处于实时状态的摄像头，再次出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第一次还可以解释成云端录像发生错误，可现在已经不存在所谓的历史录像。小区公共监控正在实时拍摄七楼，而电子猫眼同样显示当前时间。
一个摄像头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摄像头里，周野就站在自己门外。
“你和老刘上来一趟。”周野想了想，又补充道，“到了七楼别直接走到我门口，先在电梯附近给我打电话。”
何建国没有拒绝，“行。你把门反锁好，先别碰门。”
电话挂断以后，周野继续观察电子猫眼。
门外那个人始终没有动作。
大约一分钟后，走廊里传来电梯抵达七楼的提示音。声音隔着防盗门并不算清楚，但周野还是听见了，随后便是两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脚步声。
脚步越来越近。
奇怪的是，电子猫眼的画面里始终没有出现何建国和老刘。
周野的目光在这一刻稍微沉了一些。
电子猫眼的拍摄范围不算窄，从电梯方向走向706的人必然会进入画面。可现实中的脚步声已经离他越来越近，屏幕里却依旧只有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
这说明问题可能比刚才想象得更加麻烦。
电子猫眼拍到的，或许根本不是此刻现实中的那条走廊。
很快，脚步停在了706附近。
门外传来何建国的声音：“周先生，我们到了。”
周野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先拨通何建国的电话。不到一秒，门外便响起手机铃声，随后何建国接听说道：“我们就在门口，怎么了？”
“你现在具体站在哪里？”周野问道。
何建国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我站你家门左边，老刘在我旁边，离门大概一米左右。”
周野低头看向电子猫眼。
画面里依然只有那个人。
如果何建国描述的位置没有问题，那么此刻他应该就在那个“周野”旁边，甚至距离不会超过半米。
可两名保安显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何师傅，你现在能看见我门上的电子猫眼吗？”周野继续问道。
“能。”何建国说道，“就在门锁上面。”
“镜头前有什么？”
何建国停顿了一下，似乎凑近确认了一遍才说道：“什么也没有。走廊里就我和老刘两个人。周先生，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暂时别碰门。”周野没有解释，只说道，“你们先退回电梯口，到地方以后告诉我。”
何建国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现实中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这个时候，电子猫眼里的那个人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一直正面对着镜头，此刻却非常缓慢地向左偏了一下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随后，它转头看向电梯所在的方向。
周野盯着屏幕，没有移动。
何建国和老刘刚刚离开的方向，就是那里。
这意味着这个东西虽然没有出现在公共监控里，也没有被何建国和老刘看见，却能够察觉到现实中有人经过。
几秒以后，电话里传来何建国的声音：“我们已经回到电梯这里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屏幕里的男人重新把脸转了回来。
它再次面对电子猫眼。
这一次，周野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变化。
嘴角缓慢向上抬起。
幅度很小。
可确实是在笑。
周野看着那个笑容，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此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从今晚第一次发现异常到现在，他和这个东西之间始终存在一种共同的媒介。
电子猫眼。
第一次，他通过电子猫眼的录像看见它。
第二次，他打开实时画面以后，它再次出现。
现在，它甚至能够在画面中对现实中的脚步声产生反应。
周野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值得尝试。
不要继续看。
他没有等那张脸出现其他变化，直接退出电子猫眼软件，然后在后台彻底关闭应用。
手机屏幕恢复成桌面。
门外没有声音。
周野等待了一会儿，随后重新拨通何建国的电话，让两个人再走回来。何建国和老刘回到706附近以后，仍然没有看见任何异常，公共监控里也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
“要不要报警？”何建国在电话里问道，“你这个情况我也有点搞不明白。”
周野没有马上回答。
报警当然是一种选择。
问题是警察来到这里以后能够看见什么？
门外没人。
公共监控没有异常。
屋内没有入侵痕迹。
唯一能够证明异常存在的只有电子猫眼录像，而一段手机视频不足以证明任何东西。真要解释，大概率仍然只会得到软件故障、录像篡改或者恶作剧几个答案。
“暂时不用。”周野思考后说道，“何师傅，你和老刘先下楼。我今晚不出去，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何建国明显还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说道：“那行。你别乱开门，有问题马上打电话。”
两名保安再次离开以后，周野没有重新打开电子猫眼。
他找来纸笔，把今晚发生的事情按照顺序写了下来。
23:41:57，第一次在电子猫眼录像中出现。
23:42:16，通过他的指纹打开706。
00:19，第二次出现在电子猫眼实时画面。
公共监控始终无法拍摄到它。
正常人也看不见。
但它能够察觉现实中的人。
周野盯着这些信息看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以前，他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所谓的鬼。
现在也一样。
至少在真正知道它是什么以前，随便给这个东西套上一个“鬼”的称呼没有任何意义。名称不能帮助他活下来，更不能解释目前发生的一切。
他真正需要找的是规律。
只要它会重复，就一定存在某种可以观察的东西。
而现在最明显的线索，就是电子猫眼。
周野走到玄关附近，却没有碰防盗门，而是拔掉了电子猫眼配套的室内接收器。设备本身虽然有电池，可失去室内网关以后，应该无法继续向手机传输实时画面。
接下来的五分钟，没有任何新提醒。
十分钟以后，手机仍然安静。
时间来到00:37。
这段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个结果并不能证明关闭电子猫眼就一定安全，但至少暂时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周野将客厅和玄关的灯全部打开，准备撑到天亮再处理其他事情。
就在他从沙发上起身的时候，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电子提示音。
“滴。”
周野停住了。
声音不是手机传来的。
他慢慢转头，看向电视柜旁边。
刚刚已经被拔掉电源的电子猫眼室内接收器，此刻屏幕竟然自己亮了。
没有开机画面。
没有菜单。
屏幕里直接出现了706门外的走廊。
夜视画面一片灰白，门外空无一人。
周野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几秒钟以后，接收器中央慢慢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有人进入室内】
周野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下一秒，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用手，慢慢推开了一扇门。
周野转过头。
刚才还关着的次卧房门，此刻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门后没有开灯。
里面一片漆黑。
而周野很确定。
十分钟前，他亲手检查过那扇门。
它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