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周野站在客厅,没有立刻过去。
十几分钟前,何建国和老刘第一次检查这套房子的时候,次卧是重点检查过的地方。床底、衣柜、窗帘后面都没有藏人,窗户也从里面锁着。两个人离开以后,周野自己又进去确认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所以他很确定,那扇门刚才是关着的。
电视柜旁边,已经被拔掉电源的电子猫眼接收器仍然亮着。屏幕里的706门外空空荡荡,灰白色的夜视画面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中央那行【检测到有人进入室内】一直没有消失。
周野没有去碰接收器,而是先向玄关方向退了两步,把自己和次卧之间的距离拉开。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靠近那间屋子显然比保持距离更危险。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主卧和玄关的灯都开着,只有次卧里面一片漆黑。从周野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能通过门缝看到一小块地板和靠墙的书桌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也听不到房间里有人活动的声音。
他拿起备用手机,再次拨通何建国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何建国听他说完次卧的情况后沉默了几秒,随后才问道:“周先生,你确定刚才把门关了?”
“确定。”周野始终看着那道门缝,“你们走以后我又检查过一次,窗户也是锁着的。出来的时候,门是我自己关上的。”
“那你先别进去,我和老刘马上回来。”何建国这次没有再提什么软件故障。
“先等一下。”周野叫住他,“你现在还能看七楼的公共监控吗?”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和键盘的声音。十几秒以后,何建国回答道:“能看。七楼现在没人,你家门口也没人,从我们下楼以后,706的门没有再开过。”
这个结果没有让周野意外。
从午夜开始,公共监控和他看见的东西就已经不一致了。如果那个长着自己脸的人真的进入了房间,那么普通摄像头大概率还是拍不到。
“你和老刘上来,到七楼以后先给我打电话,别直接敲门。”周野交代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马上再看次卧,而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晚发生的事情。
第一次异常,是电子猫眼拍到那个男人进入706。第二次,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电子猫眼的实时画面里。自己停止查看监控、拔掉接收器以后,屏幕却自行亮起,并且提示有人进入室内,紧接着次卧的门就开了。
这些事情之间明显存在联系。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真正“看见”那个东西的方式,从来不是肉眼。
周野想到这里,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相机,没有朝次卧走,而是站在客厅边缘,慢慢将后置摄像头对准那扇半开的房门。
手机画面里的次卧一点点进入视野,最先出现的是门框和书桌,接着是椅子、窗帘和靠近床尾的位置。这些东西和周野直接看到的没有区别,房间里也没有出现任何人影。
直到镜头继续向右移动,床铺完整地出现在屏幕里时,周野的手停住了。
手机画面中,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房门,身体微微前倾,身上仍然穿着之前那件黑色短外套,灰色双肩包没有摘下来。外套像是刚淋过一场雨,水沿着衣服下摆向下滴落,床单靠近他身体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大片深色水迹。
周野抬起头,直接看向次卧。
床上什么都没有。
房间依旧是空的。
他重新低头看向手机,那个男人还在那里。
这一次,周野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盯着画面,而是慢慢向旁边移动了一步。随着拍摄角度改变,手机里的桌椅和床铺也随之发生变化,那个坐在床边的男人同样被拍到了更多侧面。
这至少证明,屏幕里的画面不是一段提前准备好的录像。
周野又向左移动了一点,终于能够看到男人的一部分侧脸。虽然只有很窄的角度,但他仍然能辨认出那是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次卧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床垫被人压了一下。
周野立刻抬头。
现实中的床仍旧空着,床单甚至看不出明显下陷。可当他再低下头的时候,手机画面中的男人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它没有去看房门,也没有观察房间,而是在缓慢转头,脸一点一点朝手机镜头所在的位置偏过来。
它知道自己正在被拍。
这个判断出现的一瞬间,周野直接关闭了相机。
屏幕恢复到桌面,次卧里刚刚出现的那种细微摩擦声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周野站在原地,没有重新打开相机。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一条比确认那张脸更加重要的信息——那个东西不只是能够被他的设备拍到,它似乎还能够察觉到自己正在通过设备观察它。
这意味着“看见”本身可能就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电梯抵达七楼的提示音,紧接着备用手机响了起来。何建国告诉周野,他和老刘已经到了电梯口。
确认两人的身份以后,周野才打开机械反锁,让他们进入706。
何建国进门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电视柜旁边仍然亮着的接收器。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垂在柜子外面的插头,原本准备说的话停在了嘴边。
“你真的把电拔了?”何建国转头问道。
“你可以自己看。”周野说道,“从它亮起来以后,我没有碰过。”
何建国弯腰确认了一遍。接收器没有外接电池,插头也确实没有接入插座,可屏幕仍然正常显示706外面的实时画面。
老刘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不太自然。第一次上来的时候,他还能把一切归结为智能设备故障,现在一个断电的屏幕就这么亮在面前,再说是软件出问题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你说那个……人,现在在次卧?”老刘看向半开的房门问道。
“肉眼看不到。”周野拿出手机,“但刚才我的手机可以拍到。”
他没有自己继续观察,而是打开相机以后把手机递给何建国,让何建国拿着屏幕,自己则站在旁边看他的反应。
何建国将镜头缓慢转向次卧。
刚开始,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等镜头越过门框以后,何建国拿着手机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那个男人已经不坐在床边了。
它站在门后。
现实中,那片位置明明空无一物,可周野的手机屏幕里,一个和他外貌完全相同的男人正侧身站在那里。它距离客厅最多只有三米,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随时可能从次卧里面走出来。
何建国抬起头,直接看了一眼门后,又迅速低头确认手机画面,脸色慢慢白了下来。
“这是你?”何建国声音压得很低。
“至少脸是我的。”周野说道。
老刘显然还不完全相信,从何建国手里拿过手机看了几秒,随后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将摄像头对准相同位置。
他的屏幕里什么都没有。
老刘换了几个角度,甚至向次卧方向走近了一步,仍然只拍到了一间普通的空房间。何建国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试了一次,结果与老刘完全相同。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三部手机拍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
只有周野的设备能够看见那个男人。
这个结果让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如果问题仅仅出在某一台摄像头上,还可以解释成设备异常;可电子猫眼、周野的手机属于完全不同的设备,它们唯一明确的共同点,就是都属于周野。
“别再拍了。”周野拿回手机,直接关闭相机,“我们先离开这里。”
何建国这一次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老刘同样没再尝试靠近次卧。三个人缓慢向玄关退去,谁也没有再使用任何摄像设备。
就在周野准备跨出房门的时候,电视柜上的电子猫眼接收器突然响了一声。
“滴。”
三个人同时回头。
屏幕里的走廊依然没人,但之前那行【检测到有人进入室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系统提示。
【住户已到家】
老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下意识问道:“你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周野没有回答。
他回到706已经接近一个小时,如果这台设备现在才判定“住户已到家”,那么被它识别成住户的东西,显然不一定是自己。
周野没有继续留在房间里验证。
三个人离开706以后,何建国帮忙把防盗门重新关上。直到电梯开始下降,里面都没有人说话。
快到一楼时,何建国终于忍不住问道:“周先生,你刚才手机里的那个人,真的和你完全一样?”
“至少我没看出区别。”周野说道,“衣服、脸、背包,现在连我的手机都只拍得到它。”
何建国看了一眼周野,没有继续追问。
真正让周野在意的其实也已经不是那张脸。
电子猫眼最开始把它记录成一个站在门外的陌生人。
刚才却显示——
住户已到家。
这说明从某个时候开始,至少在那套设备的判断里,那个东西和周野之间已经没有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