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他飞入一片茂密盎然的山林里,缓缓落下,收起纸伞。
纸伞在他手中化作一根木簪,簪身古朴,隐有暗纹流转。
他将簪子插回发髻之中。
发簪有灵,名唤保命。
心神安定下来,迕岁这才发觉自己两手两脚都被粗绳勒出了几圈红印。
他心下微愠,手抚上红印,便觉麻痛,心中更不快了。
这时,四下一阵窸窣,草木摇动,沙沙作响:
“迕岁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桐长老急坏了,差点硬破结界出去寻你!”
几道声音重叠发出,听到桐长老三字,迕岁心头一紧:“桐长老在哪?”
“他刚才远远望见你回来,就走了。他很生气,你快去!”
与他说话的声音均从草木中传来,不见人影。
只因这些都是草木精灵,灵力低微未修得人形。
迕岁不敢耽搁,快速走到一株珙桐树下。
这是一株千年古木,树干十人合抱不足,树高几十人立更上,树冠可遮几顷良地。
他站定在树前,深吸一口气,挤出微笑后往前踏出几步,身子竟没入了树中。
树中大有光景,一片广阔视野。
上可观云海,下可瞰群山,地如湖面无境,当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屋内一白须老人闭目端坐。
迕岁快步上前坐下,殷勤地倒了一杯水。
“桐长老,我这次实有苦衷,您且听我说?”
桐长老依旧闭目不语。
迕岁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我昨日被半头山下的村民绑了去,他们要将我活埋祭山,周旋了大半夜才得以脱身。”
桐长老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仍旧闭目不语。
迕岁心知长老的气已消了大半,暗松一口气。
又想到那座山,迟疑一下还是开口问。
“此行有一桩怪事,想请教桐长老。半头山最近出了不少命案,陆续有人独自上山不回,等被人发现时,人已经被埋在土里。村民说,他们是自己埋了自己,这是山灵的诅咒。不知长老对这半头山,可知道些什么?”
桐长老缓缓睁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道:“头发乱了,脸也倦了,衣裳更脏了。都这副模样了,迕岁少爷还有闲心操心别人。这份胸襟,老夫佩服。”
迕岁赧然一笑。
他知道桐长老这是面冷心热,心口不一。
果然,老人家叹了口气,便将所知的尽数道了出来。
原来半头山之名的由来,本身就带着一股森森鬼气,最开始源于一起传说。
原本光秃秃的一座山,忽然有一天,远望过去,漫山遍野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头。
走近一看,哪里是什么芽头,分明是一只只人手,僵直地举在土面上。
那些都是半头山周围的村民。
一夜之间,这些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山,自己挖坑,自己跳入,自己埋土。
立埋于地下,双手僵举过头,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头。
他们双目微睁,眼珠无光无神,却像积满了阴寒之气。
与那目光对上,便觉一股冷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心尖,渗出一身冷汗。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将自己埋得如此深的。
迕岁面色渐渐凝重。
山里接二连三地死人,那些村民不懂缘由,也找不到解法,夜夜活在恐惧里。
最后才被一个假道士牵着鼻子走,走到杀人祭山这一步。
桐长老见他默然不语,又长叹一气,语重心长道:“迕岁少爷,我反复叮嘱,要提高警惕,莫让人骗了伤了。你看,若你多警醒一些,哪能让他们掳了去。这次是你运气好……”
说到急处,他干脆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唠叨没完没了。
讲到后来,忽觉身后的应答声不知何时已断了。
回头一瞧,迕岁已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桐长老凝望着他良久。
“有时,总会忘了你不过是个脆弱的凡人。”
翌日,迕岁又去了半头山下那座小镇。
他本可以就此收手,保全自身。
可那座山的事太过诡异,既让他撞上了,他便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袖手旁观。
原先摆摊的地方已聚着几个人。走近一瞧,是昨夜那位大娘和几位老者。
一见到迕岁,几人便围了上来,连声道歉,连连恳求饶恕。
迕岁将昨夜山神显灵一事与自己撇清后,把他们打发走,便盘腿坐在地上,慢悠悠地归置起摊上那些木制玩意儿来。
忽然,一双靴子站定在摊前。
迕岁面上一喜:“客官随意看,都是有灵的——”
抬起头,目光落定。
来人一袭暗红黑衣,衣袂不动自飘。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宇间清清冷冷,覆着一层薄霜。
他往那儿一站,周身气息不邪不正,既冷且沉,叫人不敢逼视,又移不开眼。
“客官随意看,都是些有灵的玩意儿,买回去当个小摆件,看着也欢喜。”迕岁收敛了心神,声音放低了些。
他越说声音越低,只因摊前那人既不低头看货,也不移开目光,只是定定望着他,一语不发。
“客官,您要吗?”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迕岁又直视他,微微一笑。
良久,那人才勉强扫了一眼摊上的小物件,随意拾起一块木制腰牌。
那腰牌上单刻着一个“岁”字,刀痕尚新,是迕岁闲来无事自己雕的。
他走过那么多城镇乡集,这木牌从不曾被人正眼瞧过。
那人开了口,声音冷沉沉的,却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什么价?”
迕岁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一两。”
反了反了!
世风日下,公然抢劫!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这块木牌顶多值五文,却道一两。
更难以置信的是,那人眼睛不眨,竟掏出一锭黄金。
迕岁怔怔接过,随手塞进包裹里,浑然不觉这锭黄金价值一万。
那人更是奇怪,不问找余,却问:“公子如何称呼?”
迕岁回过神来,迟疑片刻,终于低声答道:“迕岁。”
那人目光微微一滞,待他再聚神望去,迕岁已将摊上的物件收拾好,包裹缠在背后。
“多谢客官照顾生意,祝客官平安康顺。”
说罢转身而去。
身后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追随,他却不觉有异,嘴角衔着一抹浅笑,仰头望了望天,心道:“真是个不错的天气……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