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头山下的那处村落,那位好心大娘和几个村民早已候在村口。
远远望见迕岁,他们便欣喜若狂地迎上前来殷勤问候。
迕岁听他们讲述了半头诅咒的始末,又走遍了半头山的每一处立坑。
坑里的尸体都被各自的家人挖走下葬了,只剩一个个空荡荡的土穴,深幽幽地张着口。
最后他站在那个昨夜为他准备的立坑前。
深夜的荒山阴森诡异,阴风四窜,像一群饿了千年的鬼等待了极久,终于等到了一个活人,正蠢蠢欲动。
一股寒意猛蹿上脊背,内心深处的声音警告他马上离开这里,否则将会被阴鬼撕碎,连魂魄都不剩。
迕岁不自觉退了半步,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
可脑海却涌现那些无声无息的土坑,翻涌起村民们深深的绝望,以及他们盯着他这根浮木时眼底闪烁出的亮光……
此时他就站在这里,退一步,就是视而不见。
他睁开眼,低头望了望脚下,心一横,跳了下去。
闭目半晌,他的意识被一片黑暗覆上。
这黑雾似乎钻进了他的心脏,在血液中蔓延,又迅速绞入大脑。
残存的一丝清明让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试图挣扎,可四肢又沉重无比。
紧接着,耳边开始充斥窸窣杂声。
那声渐渐聚拢,是一阵耳语,似有一张嘴贴着他的耳廓,能听声调,却听不清字句。
一会儿沙沙低沉,一会儿嗡嗡断续,一会儿呼呼粘稠,无论如何凝神,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语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具体。
有人在叫他——
“迕岁!迕岁!醒醒!”
一股灵气灌入体内,身体渐渐松快,意识逐渐清明。
迕岁缓缓睁眼,入目竟是白日里买了他腰牌的客官。
定了定神,他才发觉自己正半躺在地,上半身就靠在那人怀中。
“失礼了失礼了,多谢客官搭救。”四肢知觉恢复的瞬间,他慌忙爬起。
那人起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目光沉沉地盯了他片刻,开口问:“为何一个人来此?为何跳下去?为何以身犯险?”
一连三问,语气并不温和。
迕岁却不觉此人冒犯,反而赧然一笑:“我在查一件怪事,跳下去,不过是想感受一番,兴许会有什么线索。客官为何也一个人来此?”
难道他也是为半头诅咒而来?
那人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轻轻“嗯”一声,“半头山诅咒。”
两人隔着两步距离。
夜色浓重,迕岁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此时一定是沉着又从容的神色。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同调查?多一人,多一份力。”脑海浮现着陌生的脸色,迕岁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如何称呼?”
“见银。”
“什么字?”
“遇见的见,银子的银。”
“……”
迕岁对这滑稽的解释没有给出反应,反而陷入沉默。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见银忽然停住脚步,从容开口:“有人来了。”
迕岁举目四扫,远处果然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微动。
他疾步而上,看清来人不免一惊,来人竟是那位迷晕他的好心大娘。
只见她双目微睁,空洞无神,步伐一顿一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一般。
她走到一处,慢慢蹲下,双手开始一把一把地挖土。
从头到尾她不声不吭,不闻不见。
迕岁没有阻止她,一同蹲下帮她拨土。刚拨两下,便被见银一把拉起。
见银单手一挥,坑中沙土自行翻出,片刻功夫坑便自己挖成了。
大娘浑然不觉有异,径直跳了下去,又伸手去拨坑边的土往自己身上盖。
迕岁本还在想他们是怎么将自己埋得死死的,现在解惑了。
这大娘只能够到近坑的土,再高一些双手就够不着了,没外人帮她,却有外力帮她。
这些土似被一股力量推动,自行归入坑里,而大娘双手高举,静待不动。
眼看沙土即将埋高,迕岁眼中蓦地漫出冷意:“救她。”
话音未落,见银已出手。
一道无形之力架开滚滚沙土,将大娘从坑中凌空托起。
经过如此大力量的拉扯,她却依旧安详无反应。
迕岁心头一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冷了下来:“天快亮了,先下山。”
二人将大娘放在村口,在远处见她醒转自行进村后,这才离开。
见银大手一挥,包下了镇上一家最好的客栈。
“赚钱不易,别仗着有几个钱就如此挥霍,若日后落了难,便会苦恨今日,所以该省则省。”
迕岁走在前方,忍不住絮叨起来。
念到此,他已挑出那间最佳的卧房,毅然打开房门,转回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他。
“既然钱已经花了,那便不能浪费。”
说罢,门便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见银在门前默立了片刻,这才转身进了隔壁卧房。
迕岁见门口人影已去,缓缓闭眼。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喃道:“一点也不相称。”
他一夜未眠,现只是闭目半晌,便睡沉了。
隔壁房里,见银面向墙壁,盘腿坐在榻上,屏息凝神。
忽闻匀速浅浅的呼吸声,缓缓睁眼,片刻后又闭上。
清晨的风不如夜里刺冷,也不及午时燥热,钻缝徐徐而来,微微挑动了心头的弦,弦音如乐,乐舞成情,心怀好意自定身闲。
迕岁醒来时日头正盛。
他走下楼去,一眼便望见见银身旁坐着一个面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皮白嫩,眼下一点泪痣,墨色长发束于头顶,簪翠叶为饰。
一身浅绿袍子,真是一位清爽灵动的小公子。
少年一见到迕岁便站起身,面色端谨:“幸会,我叫习清,是哥哥的弟弟。”
小公子似乎不太习惯端庄,说出的话一板一眼,有些不自然。
哥哥?弟弟?
迕岁心下一怔,面色却不显,只是淡淡道:“幸会,我叫迕岁。”
见银不多做言语介绍,直接对习清道:“说你的发现。”
习清愣了一愣,看了一眼迕岁,又看回见银,迟疑地开口问:“现在就要说吗?”
见银微微点头。
习清毫不掩饰面上的诧异,瞥了迕岁一眼,强压下满腹疑问,这才开口:
“我昨夜试了一下,他们体内的操控之力可解,只是还不确定这操控是妖法还是什么术式。”
“是什么力量在操控他们……难道,是有人从中作梗?”迕岁心中浮起一个模糊的想法,却不成形。
——半头山。
又是墨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三人伫立在山头等待。
忽然间不知什么方位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动静。
见银眼疾手快,掌心寒光一闪,一道霜索破空而去,疾如电闪,直取暗中。
“唔——”霜索回收,竟缠回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一身绿袍,满头青丝间簪满了枝叶编成的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