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晚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小满半夜又烧了一次,三点四十,38度6。
五点多,孩子出了一身汗,睡衣后背全湿了,林秋晚怕她着凉,又起来换衣服、擦身子,重新量了一次体温。等天快亮,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六点二十分,手机闹钟响了,林秋晚闭着眼摸了半天才按掉。
身边没人。
周志远昨晚回来以后直接睡了客房,客厅里,那两只袜子还扔在茶几下面,一夜过去,没人捡,当然也不会自己消失。
林秋晚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以前她大概早就弯腰捡起来,顺手丢进脏衣篮。
顺手,这个词她用了很多年。
洗衣服顺手,收桌子顺手,给孩子检查书包顺手,冰箱没菜下班顺路买一点,周志远第二天要穿的衬衫皱了,睡觉前顺手熨一下。
好像只要一件事花不了十分钟,就不值得拿出来计较,可十分钟一天有多少个?一年又有多少天?她以前从来没有算过。
儿童房里传来两声咳嗽,林秋晚马上回过神,身体比脑子快,她进去摸额头,量体温。
37度8,总算降下来了。
“小满。”
“嗯……”孩子翻了个身。
“今天不去学校了。”
小满眼睛都没睁开,小声问:“那我数学卷子怎么办?”
“妈妈跟老师说。”
“今天是不是还有美术课?”
林秋晚都被她气笑了:“烧成这样还惦记美术课?”
小满把脸埋进枕头:“我彩纸都没带。”
林秋晚停了一下,昨晚折腾了一整夜,她居然还记得那盒彩纸:“等你好了再买。”
“嗯。”
孩子又睡着了,林秋晚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请假消息,刚发完,厨房传来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周志远起来了。
他昨晚喝了不少,脸有点肿,头发乱着,站在冰箱前看了一圈:“没早饭?”
“有面包。”
“没粥?”
“没有。”
周志远转头看了她一眼,平时早上家里基本都有东西,粥、面条、鸡蛋,哪怕林秋晚赶时间,也会提前把牛奶和面包拿出来。
今天突然什么都没准备,他明显有点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面包,又倒了杯牛奶,吃了两口才问:“小满怎么样?”
“退了一点。”
“那就好。”周志远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又主动开口:“昨晚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对。”
林秋晚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她去医院挺折腾,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尽量回来。”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大概已经够了,周志远并不是不会道歉,甚至可以说,他一直挺会哄人。
年轻时候两个人吵架,他不会像有些男人一样一句话不说,冷着脸三四天,他会追着她问:“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家秋晚了?”她不理他,他就买她喜欢喝的东西,生日会提前准备礼物。
谈恋爱第三年,有一次她随口说想看海,周志远真的买了两张凌晨的火车票,在车站给她发消息:“下来。”
林秋晚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跑到宿舍楼下,看见他站在那里举着两张车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大概会记一辈子。
她年轻时就是喜欢这一套,准确一点说,她喜欢好看的男人,还得会说话哄人。
林秋晚从来不觉得颜控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
大学寝室里几个女生夜里聊天,问以后找什么样的,她第一个要求就是:“得帅。”室友笑她:“肤浅。”
林秋晚理直气壮:“对象我天天要看的,不看脸看什么?而且不能太闷,嘴最好甜一点。谈恋爱要是跟开会一样,还有什么意思?”
当时旁边一个女生突然笑:“那陈砚呢?”
林秋晚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张俊朗的脸,陈砚当然好看,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少,个子高、五官干净、穿件最普通的白衬衫都比别人显眼,就是,太闷。一群人出去玩,别人抢着讲笑话,他能坐旁边半天不插一句,女生故意逗他:“陈砚,你是不是偷偷喜欢谁啊?”他低头摆弄相机,跟没听见似的。
林秋晚当时直接摆手:“算了吧,脸是真好看,谈恋爱不得闷死?”满寝室笑成一团。
后来她遇见周志远,周志远的长相也完全在她审美上,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会让她开心,会夸、会哄,会把一个特别普通的周末说得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会搂着她说:“以后你就负责开心,别的我来。”
二十多岁的林秋晚当时真的觉得,这才叫男人,至于踏实、稳定、靠谱,这些词年轻的时候听起来,甚至有一点无聊。
想到这里,林秋晚忽然有点走神。
“秋晚?”周志远叫她。
“嗯?”
“我跟你说话呢。”
“听着的。”
“那你还生气?”
林秋晚把手机放到桌上:“我不是在生气。”
周志远叹了口气:“那你昨晚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我以后,这个家能撑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没干?”
林秋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今天几点见客户?”
“十点半。”
“几点出门?”
“九点多。”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三:“那你上午先看小满。”
周志远拿面包的手停了,“我?”
“嗯,我八点去公司,把今天的会开完,九点回来,你九点多再走。”
他说:“不行。”
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秋晚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我九点前就得去公司,十点半见客户,我不得提前准备?”
“那我也有会。”
“你请个假不就行了?”
又是这么自然,自然得周志远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林秋晚问:“为什么不是你请?”
“我怎么请?”
“你是老板。”
“就是因为我是老板才不能请。”周志远皱起眉,“秋晚,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
“孩子病了,你请一天假很正常。”
“正常在哪儿?”
周志远明显被她问烦了:“咱俩工作情况本来就不一样,我这个客户跟了快两个月,这个单要是下来,公司下半年压力会小很多,你们公司今天少你一天,会有这么大损失吗?”
林秋晚安静下来,这句话才真正让她难受,因为它不是胡说,甚至非常有道理。
周志远的一个客户,可能关系几十万的订单,她一天工资才多少?孩子必须有人照顾,总要有人让一步,两边一比较,当然是她。
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也是,次数多了以后,甚至不用再讨论,她自己就知道该请假了。“所以因为我挣得没你多,我的时间就应该比你便宜,是吗?”
周志远皱眉,“我没这么说。”
“可每次都是这么做的。”
“那怎么办?”他也有点火了,“难道我客户不见?公司不管?以后孩子每次一生病,我都把生意停了?林秋晚,我在外面挣钱是为了谁?”
来了,这句话。
以前他们只要吵到这里,林秋晚基本就会软下来,因为周志远也确实辛苦,创业以后应酬越来越多,胃就是那几年喝坏的,有时候凌晨回来,第二天照样一大早出门。
她不是不知道,所以过去每次心里不舒服,最后都会劝自己:算了,他也不容易,夫妻两个总得有人顾外,有人顾家,可今天,她第一次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想,“那我呢?”
周志远一怔,“什么?”
“我做的这些,是为了谁?”
“我又没说你不辛苦。”
“孩子谁管?家里的事谁管?你知道小满班主任姓什么吗?”
周志远张了张嘴,“这跟咱们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上个月补的是哪颗牙?医保卡放在哪儿?昨天老师让她今天带什么?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些不一直是你在管吗?”
林秋晚突然不说话了,就是这句话,因为一直是她管,所以她应该知道。因为她知道,所以他就不需要知道。
谁更熟练,谁永远负责,久而久之,那个不负责的人甚至会觉得:不是我不做。是你更擅长。
“孩子两岁多那次,我找工作,你记得吗?”林秋晚突然问。
周志远明显想了一会儿,“哪次?”
她居然一点都不意外:“有家公司要我,工资比原来高三千多,我都准备入职了。”
这件事周志远终于想起来一点,“后来小满不是生病了吗?”
“对。”
小满那次得了手足口、发烧、嘴里长疱疹、整夜整夜哭,婆婆坐在病房里叹气:“这么小,妈妈就忙着上班,也怪可怜。”
那天晚上回家,周志远跟她说:“要不缓半年?工作以后还有,孩子这么小就这几年。”
她同意了,不是周志远逼的,没人逼她,每个人都只是告诉她:这一次先让一让,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半年之后小满上幼儿园,第一个月,感冒、肠胃炎、发烧轮着来,她又等,后来重新找工作。
面试的人看完简历,先问:“孩子多大?”,第二句:“平时谁带?”,第三句:
“如果孩子突然生病,会不会经常请假?”
当时同一批进去面试的还有个男人,孩子比小满还小,没人问过他这些。以前林秋晚没觉得哪里特别不对,社会就是这样,她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婆婆也是。
办公室几个当妈的女人,手机里都有一堆家长群,谁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什么特殊受害者,只是偶尔累的时候互相说一句:“熬吧,孩子大一点就好了。”
林秋晚也一直在等孩子大一点,小满从两岁长到三岁、三岁到五岁、五岁到八岁,可家里的事情并没有随着孩子长大消失,只是从奶瓶、尿不湿,变成了家长群、兴趣班和作业。
“你当时不是自己也觉得先照顾孩子好吗?”周志远问。
“是。“林秋晚点头,这一点她不想赖给任何人,“所以现在我在想。”
“想什么?”
“我为什么每次都觉得,应该是我让?”
周志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小满更需要妈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孩子更需要妈妈?”
“她一直跟你亲啊。”
“因为一直是我在带。”
周志远明显觉得她开始钻牛角尖,“那你现在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以前全是我害你的?”
“我没这么说。”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他声音也冷下来,“你觉得你这些年什么都为了家牺牲了,那我呢?我每天出去装孙子,陪客户喝酒,忙到半夜,这些就不是牺牲?”
“我没有说你的不算。”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秋晚停了很久,其实她自己也才刚刚开始想明白,“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很累,可你累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管。”
“我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儿童房,“还是得管。”
周志远没有立刻接,大概因为这句话,一时确实不好反驳。
儿童房突然传来一声:“妈妈……”
林秋晚几乎条件反射就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她停住了,回头,周志远也听见了,“她叫妈妈”他说。
林秋晚看着他,“那你不能进去看看吗?”
周志远愣了一下,“她不是找你?”
“你试过没有?”
这一次他没再说什么,犹豫两秒,起身进去了。
林秋晚一个人站在餐桌旁,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荒唐,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是男人不能做,只是这么多年,她根本没有等过那两秒,孩子一喊,她就去了。
五分钟后,周志远出来,“小满要喝水。”
“喝了吗?”
“喝了。”
“体温呢?”
“没量。”
林秋晚没再说,至少他进去了,她进去看孩子,小满已经重新睡着。
床边墙上贴着一张画,一家三口,爸爸最高,妈妈穿红裙子,小满站在中间,三个人牵着手,那是上个月老师布置的作业。林秋晚记得那天晚上自己陪孩子画到九点多,至于周志远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幅画,她不确定。
从房间出来,周志远已经换好了衬衫,站在玄关穿鞋。
“还是要走?”
“客户不能不见。”
林秋晚没拦。
周志远拿起车钥匙,临出门前,又回头,“小满要是再烧,你给我电话。”
林秋晚问:“我打了以后呢?”
“什么?”
“你会回来吗?”
周志远终于忍不住了,“林秋晚,你今天到底有完没完?我昨晚喝到快三点,今天还要见客户,从早上起来你就一直抓着这些事情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辛苦?”
林秋晚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全世界就你最辛苦?”
“我没这么说。”
“可你也这么想。”
玄关里安静了几秒。
周志远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行,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秋晚没有回答,周志远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结婚以后特别委屈?”
“我没这么说。”
“那你这一早上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为什么会过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反而把周志远说得更烦躁,“什么叫过成现在这样?有房,有车,小满也好好的,双方老人身体也还行,我在挣钱,你也有工作,外面多少人过得还不如我们,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林秋晚愣了一下,这大概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周志远是真的认为他们过得不错。甚至在别人眼里,他们也确实过得不错,有房、有车、孩子健康、两个人都有收入、朋友圈逢年过节还能发一家三口的照片,没有家暴,没有穷得揭不开锅,连出轨证据都没有,这样的婚姻,有什么资格说过不下去?
“你看。”周志远说,“你自己也说不出来。”
林秋晚看着他,突然觉得争这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周志远拉开门,又像憋着一肚子气,回头丢下一句:“要真觉得跟我过这么委屈。那就别过了。”
林秋晚抬起头,“什么意思?”
周志远已经被情绪顶到那里,“还能什么意思?你不是觉得这十几年全是你在牺牲吗?觉得我什么都没做?那就离婚。”
两个字落下来,门口一下安静了。
以前他们也说过离婚,尤其最累的那几年,半夜吵架,摔门,说不过了,说以后各过各的,但从来没有人真的往下一步走。
因为只要再想一步,全是麻烦,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老人怎么说?亲戚朋友怎么解释?以后一个人怎么办?以前林秋晚最怕的就是这些,所以每次吵到最后,只要周志远先软一点,她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日子第二天继续过。
可这一刻,她突然想起昨天凌晨坐在医院里想到的那个问题,如果这个家没有周志远,她到底会比现在难多少?她不知道答案,可结婚以来第一次,她居然很想试试。
林秋晚站在那里,身上还是最普通的家居服,一晚上没睡,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也不好,一点都不像电视剧里准备结束婚姻的女人。
她甚至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周志远,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周志远皱眉,“什么好?”
林秋晚说:“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