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秋晚真的打开了计算器,不是因为她一夜之间就想明白了离婚后该怎么过,恰恰相反,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0”,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是:十三年,到底该怎么算?
周志远昨晚没回来,晚上十一点多发了条微信,说住公司附近,彼此都冷静一下。
林秋晚只回了一个字:“好。”
小满的烧已经退了,早上精神也恢复不少,坐在餐桌旁边喝粥,还因为今天不用去学校有点偷偷高兴。
“妈妈,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去上学了?”
“晚上不发烧就去。”
“那我数学卷子还没交。”
“你怎么还记着?”
小满抿着嘴笑,林秋晚看着她,忽然发现孩子根本没有意识到,爸爸妈妈昨天说了“离婚”。
也挺好,大人的问题,本来就不该让八岁的孩子负责。
她送小满去外婆家,回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又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笔记本。回到家,林秋晚把本子摊在桌上,第一页写了两个字:财产。
写完以后,她半天没有落第二笔。
房子、车、存款、公司、这些很好列,可她忽然想到另一些东西,怀孕以后错过的那次晋升,要不要算?生完小满以后停掉的两年工作,要不要算?月子里一天睡三四个小时,要不要算?小满幼儿园三年,她请过多少次假?婆婆住院,她跑过多少趟医院?周志远公司最难的时候,她下班以后帮他整理客户名单、做表、核报价,这些又怎么算?
她拿笔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只写下一个数字:13年,然后圈了起来,她第一次发现,婚姻里最难算的,恰恰是一个人花进去最多的那些东西,因为它们没有转账记录,也没有合同,更没人开工资。
上午十点多,周志远回来了,他应该刚从公司过来,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外套,眼下有点青,进门看见桌上的本子,脚步停了一下,“真开始算了?”
林秋晚点头,“嗯。”
周志远站了一会儿,最后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你想怎么算?”
“先把知道的弄清楚。”
“房子现在还剩多少贷款?”
“一百一十多。”
“具体多少?”周志远皱眉。
“我手机上查一下。”以前这种数字林秋晚大概会自己查,银行App在哪儿,贷款日是哪一天,利率调过几次,她比周志远清楚。可今天她没有动,只是等。
周志远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贷款页面:“一百一十三万多。”
林秋晚写下来。
“现在房子大概能卖多少?”
“四百二三十吧。”
“中介说过?”
“前阵子楼上有人卖,差不多这个价。”
“好。”
她继续写:“车呢?”
“我现在开的那辆是公司的。”
“家里原来那辆呢?”
“前年卖了。”
“钱去哪了?”
“换车的时候补进去了。”
林秋晚笔尖停了一下,“所以算公司资产?”
“差不多。”
她点头,没有争。
再往下:“存款。”这次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有钱,但这些年真正放在家庭共同账户里的钱并不算特别多,周志远公司的现金流和家里的钱早就慢慢分开了,他总说:公司账是公司账,不能乱动。以前林秋晚觉得这很专业,现在才发现,她对那个所谓“公司账”到底有多少,其实知道得并不多。
“你那边还有多少?”她问。
周志远抬头:“你什么意思?”
“个人账户。”
“我卡里?”
“嗯。”
“十几万。”
“几张卡?”
“林秋晚。”他脸色有点变,“你现在是在审我?”
“不是。”
“那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林秋晚看着他,“因为我们在谈离婚。”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又安静了。
离婚,昨天还是吵架时冲出来的两个字,今天坐在这里,它突然变成了一件需要银行流水、贷款余额和合同的具体事情。
周志远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说:“行。你要看,回头一起查。”
林秋晚点点头,然后翻到下一页:公司。
周志远看见这两个字,身体明显坐直了一点:“公司现在情况很复杂。”
“怎么复杂?”
“有应收,有贷款,有供应商款,还有几个项目没有结。”
“所以呢?”
“不是你想的账上多少钱除二那么简单。”
“我没那么想。”
周志远看了她一眼,“而且现在公司还有债。”
“真要分的话,债怎么算?”他说得很冷静,甚至比刚才聊房子时冷静得多。
林秋晚忽然发现,这是他真正熟悉的世界,现金流、应收款、项目、负债、供应商、这些词从他嘴里出来特别顺,不像昨晚她问:小满班主任姓什么时,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公司刚开始的时候,我拿过钱进去。”她说。
周志远点头。“我知道。”
“多少?
“大概七八万。”
“七万六。”
周志远看了她一眼,林秋晚继续:“我爸妈后来是不是也拿过钱?”
“拿过。”
“多少?”
“十几万吧。”
“还了吗?”
“还了。”
“什么时候?”
周志远愣了一下,林秋晚等着,几秒以后,他皱起眉,“具体哪一年我真记不住。”
“转账还是现金?”
“应该都有。”
“那就查。”
周志远终于有点不耐烦,“林秋晚。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赖你爸妈那点钱?”
“我没有说你赖。”
“那你一直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突然发现。“林秋晚低头看着本子,“我以前什么都没问过,因为那时候我们是夫妻。”
周志远说。“对。”
“所以我一直觉得没必要问。”她抬起头:“可现在要分开了,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我连问都不知道从哪儿问。”
周志远看着她,没说话。
林秋晚翻开旧手机里的照片,不是为了找证据,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周志远创业最初那几年,他们还住在小一点的房子里,公司没有专门财务,晚上他把一堆票据带回家,林秋晚把小满哄睡以后,在餐桌上帮他分类。
虽然她不是专业会计,但大学学过相关课程,后来工作里也接触过一点,简单的表格她会,客户价格、进货成本、回款、欠款,她都帮忙整理过。
有一次为了第二天投标,两个人做到凌晨三点,周志远从后面抱住她,说:“老婆,没有你我怎么办?”当时她心里甜得不行。
后来公司有了专门的人,她就不再插手,再后来周志远出去跟人聊创业,说的是:“我那几年真是什么都自己来。白天跑客户,晚上算账。一个人扛过来的。”
林秋晚以前听见,也没觉得有什么,做生意主要是他,自己就是帮帮忙,可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到底什么才叫帮忙?
“公司刚开始那几年,我做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她问。
“什么东西?”
“客户表、报价、进货统计。”
“那些啊。”周志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提,“那不就是你顺手帮我弄的吗?”
林秋晚笑了一下,“对,又是顺手。”
“你今天怎么一直纠结这些?”周志远终于有些忍不住,“夫妻之间哪有这么算的?你帮我做几个表,我以后没给家里挣钱?”
“我从来没有说你没挣钱。”
“那你想证明什么?”
林秋晚停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管家的女人?证明公司的成功里也有过她的东西?还是证明这些年自己并没有别人嘴里那么轻松?
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第一次发现:过去十三年,她把自己做过的很多事情都主动缩小了,他挣钱,她“帮忙”,他创业,她“搭把手”。他在外面撑公司,她只是把家管好,就连她自己,都是这么说的。
“算了。”林秋晚合上本子,“找专业的人看吧。”
周志远反而有点意外,“你真要找律师?”
“嗯。”
“有必要吗?”
“有。”
“咱们又不是要打官司。”
“就是因为不想打,才要先弄清楚。”
周志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以前不是这样。”
林秋晚笑了一下,“可能吧。”以前的她是什么样?她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
………………
真正去婚姻登记机关提交离婚申请,是七天以后。这一星期,他们没再大吵,周志远也没继续说“不离”,两个人各自找人咨询、查房贷、查账户,公司那边需要做初步梳理。
林秋晚也第一次知道,现在协议离婚并不是去一趟就能结束,提交申请以后,还有三十天冷静期,工作人员把流程说完,林秋晚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志远,他也在看她。
出来以后,周志远在台阶下面点了一支烟,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他吸了两口,说:“还有三十天。”
“嗯。”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跟我说。”
林秋晚有点好笑,“你为什么觉得一定是我想不明白?”
“因为我了解你。”周志远说得很肯定,“你就是最近太累了,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林秋晚没有反驳,以前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等小满大一点就好了,等公司稳定就好了,等房贷压力小一点就好了,等老人身体好一点就好了。她好像用了十三年,一直在等:以后会好。
可,她现在突然不想再等了。
………………
冷静期的第一个周末,小满跟周志远住。
周六晚上八点多,林秋晚正在超市,手机响:周志远。
她接起来:“怎么了?”
“小满晚饭吃什么?”
林秋晚愣了,“你问她。”
“她说随便。”
“那你就带她吃你觉得合适的。”
“她这两天是不是不能吃辣?”
“退烧几天了,可以正常吃,别太刺激。”
“哦。”
电话挂掉,十分钟以后又响:“她那个英语打卡怎么弄?”
林秋晚推着购物车,“老师群里有说明。”
“哪个群?”
她差点脱口而出:家长群你都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你自己找。”
“……”
“我在超市。”
“行。”
五分钟后,周志远发来消息:“找到了。”
林秋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他不是不会,只是以前很多事情还轮不到他学会,就已经有人做掉了。
第二周,林秋晚回父母家找早年的转账记录,母亲张秀兰知道他们真的提交了离婚申请以后,眼睛一直是红的,一边翻抽屉,一边念叨:“好好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志远以前多疼你,人家哪一点不好?男人做生意应酬多一点,不都这样吗?”
林秋晚没有跟她争,因为她知道,母亲说的也是她曾经相信过的话。
林国强一直坐在旁边没开口,张秀兰又说:“要我说,趁着冷静期好好想想。”
老头突然来一句:“先把钱弄清楚。”
张秀兰一下转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钱?”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说。”林国强看了一眼女儿:“以前是一家人,糊涂一点也就糊涂一点。真要分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林秋晚怔了一下。
父亲已经低头继续翻,最后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有几张十年前的银行回单。一张十万,一张五万,还有几笔零零碎碎的转账,收款人的名字不是周志远,是公司早期的账户。
林秋晚拿着那几张纸:“这些全是你们给的?”
张秀兰说:“那时候他不是刚做生意嘛,差一点周转不过来,你爸说年轻人想干事就帮一把。”
“后来还了吗?”
“还过吧?”母亲回头看父亲。
林国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有一次志远要给我,后来你们买房缺钱,我说算了。”
“那到底算还了还是没还?”
三个人都沉默了,十三年,当年觉得最不需要记清楚的事情,现在一个也说不清。
林秋晚低头看着银行回单,忽然觉得“一家人”这个词,真厉害。只要说一句一家人,很多账就不用算,很多话也不用说。可是有一天不是一家人了,才发现那些东西并没有因为当年不计较,就真的消失。
………………
三十天过得比想象中快,最后的协议谈得并不轻松,但也没有撕破脸。房子经过评估以后归林秋晚,她承担后续一部分贷款,周志远以其他共同财产进行折算补偿。公司的事情请了专业人士处理。
有资产,也有债。最后算出来的数,没有林秋晚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多。
她盯着协议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十三年以后,能写在纸上的,就是这些:房、钱、账户、补偿、债务,剩下那些无法写进去的——没人提,也没有地方写。
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三天,两个人再次去了婚姻登记机关,材料审核,确认双方意愿、签字、拿证,整个过程比林秋晚想象中快。
最后那一下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声音甚至很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十三年,原来真的可以在这么轻的一声里结束。
出了门,周志远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走,“秋晚。”
“嗯?”
“你现在后悔吗?”
林秋晚想了一会儿,“没有。”
“以后呢?”
“不知道。”
周志远扯了一下嘴角,“你还是这样。”
“哪样?”
“嘴硬。”
林秋晚没反驳。
周志远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说:“小满的事随时找我。”
“好。”
“家里真有什么解决不了,也给我打电话。”
“嗯。”
两个人最后连一句“保重”都没说,走到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A市正是下班高峰,车堵得厉害,外卖员从人群旁边穿过去,商场门口放着促销音乐,路边有人发健身房传单。
没有下雨,没有谁崩溃,这就是林秋晚十三年婚姻结束的那一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
晚上小满去了奶奶家,家里第一次只剩林秋晚一个人。
周志远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搬走了,玄关空了一半,衣柜空了一块,卫生间原来放电动剃须刀的位置也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茶几下面没有袜子了。
林秋晚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不习惯。
原来一个人离开以后,不会留下多大的洞,只是这里少一点,那里少一点,最后整个房子突然安静下来。
林秋晚打开冰箱,看见昨天剩的菜,一个人懒得热,最后泡了一碗面。吃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今天其实已经不用再等谁回家吃饭。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轻松、又空。
她吃完面,把碗洗掉,准备把离婚协议、房产资料重新收好,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一个发黄的纸袋从里面滑出来。
啪!掉在地上,几张照片散开,林秋晚弯腰去捡。手突然停住,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色婚纱,长发,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腰细得她自己都有些陌生,旁边站着年轻的周志远,他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笑得特别开心。
林秋晚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着:2013年10月。
她坐到地上,一张一张往下看,试婚纱、挑酒店、逛家具城,还有一张照片,是她举着一本楼盘宣传册,站在售楼部门口冲镜头笑。
看到那张照片时,林秋晚动作停住了,这个楼盘……她当然记得。
2013年,他们真的差一点买了,户型都看好了,首付也准备得差不多,后来周志远说:“现在房价都这么高了,再等等。我那个项目要是做起来,一年挣的钱都不止这点首付。”
她同意了,那笔钱后来进了公司,房子没买,再后来,那个当时被他们嫌位置有点偏的小区旁边通了地铁,商场起来,学校起来,周围一片一片全开发了,房价也一路往上。
很多年以后,两个人开车从附近经过,林秋晚还开玩笑说:“早知道当年就买了。”
周志远笑:“谁能长后眼?”
她低头看着照片,半晌,也笑了:“是啊,谁能长后眼。”
她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又翻了几张,照片里的自己真的很年轻,眼睛亮,笑起来没心没肺,她甚至已经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每天都在想什么。
也许想的是婚礼、蜜月、新家,以后生男孩还是女孩,周志远以后会不会发财。他们四十岁的时候会住什么房子。
二十六岁的林秋晚对未来有一大堆想象,可那些想象里,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我。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低声说:“如果能回去就好了。”
“房子买了,钱别全给男人,工作也别因为谁说一句‘孩子需要妈妈’就不要了。”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像一个四十岁不到的女人,在训照片里二十六岁的自己。
“还有生孩子以前,谁晚上起来,谁请假,谁管家长群,最好全说清楚。”说到最后,她声音慢慢低下来,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特别开心的女人,只剩一句:“你怎么就没给自己留一点呢?”
那天林秋晚真的太累,她靠着沙发,手里还捏着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没有雷、没有车祸、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梦,只是睡得特别沉,像整个人一直往下掉。
掉进一个特别安静、特别深的地方。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皱了一下眉,有东西压在胳膊下面,扯得头皮疼。
林秋晚迷迷糊糊抬手去拨,摸到一大把头发,她动作停住。
头发!
她半睁开眼,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一直垂到胸口。
林秋晚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一点,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留这么长的头发。2022年以后,她嫌洗头吹头麻烦,一直剪在肩膀附近。
可现在,这一头头发又黑又厚。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颗这几年越来越明显的浅色斑——不见了,食指侧面以前切水果留下的小疤,也没有了,而且手指比记忆里细、皮肤也粉嫩无比。
林秋晚一下坐起来,然后,整个人僵住!
她面前不是自己住了多年的卧室,灰色遮光窗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淡紫色碎花窗帘,窗边摆着一张浅色旧书桌,桌角缺了一块漆,露出里面发黄的木头。
林秋晚盯着那个缺口,心脏突然跳得特别快。
这张桌子……她认识。
高中时父亲给她买的,一直用到大学毕业,后来结婚搬家的时候,她嫌太旧,父亲找来收废品的人,二十块钱卖了。
可现在,它就在她眼前。
桌上还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笔筒,两支黑色水性笔,一把黄色塑料梳子,一管已经挤得瘪下去的护手霜,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银灰色的USB读卡器,那种东西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林秋晚没动,只是慢慢往房间四周看,她和周志远后来买的那张大床没了,床头柜没了、空气净化器没了、智能音箱也没了。墙上的空调变成一台外壳微微发黄的老式壁挂空调,床头没有无线充电器,只有一个白色插线板,红色开关亮着。
林秋晚慢慢把脚放到地面,脚底传来一阵凉,不是木地板,是米黄色瓷砖,床边放着一双粉色塑料拖鞋,鞋头上的卡通图案已经磨掉一半。
她低头看了足足五六秒,这双拖鞋……她妈以前嫌弃过不知道多少次:“多大姑娘了还穿这个。”
林秋晚猛地抬头,房间另一边,衣柜旁边还立着一面穿衣镜,她几乎是冲过去的,镜子里的人也冲到她面前。
林秋晚一下停住。
没有眼角的细纹,没有这些年熬夜留下来的暗沉,脸甚至比现在圆一点,长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身上是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腰很细,小腹平坦。
她抬手,镜子里的女人也抬手,林秋晚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疼。
她下手更重,“嘶——”还是疼。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一点点发白,“这……”
话没说完,床头突然响起一阵音乐,不是她现在的手机铃声,声音响得夸张,甚至有一点廉价。
林秋晚猛地回头,床头柜上一部白色旧手机正在震,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三个字:周志远。
林秋晚站在原地,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这个手机,她用过,她记得屏幕摔裂了一次,周志远还笑她,说她东西用起来太不爱惜。
电话一直响,林秋晚没有接,直到铃声自己停下,她才一步一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手一直在抖。
按亮屏幕,上午8:17,下面一行小字:2013年10月18日,星期五。
林秋晚盯着那个日期,没有呼吸,几秒以后,她按灭。
重新按亮,还是2013年10月18日。
她又按灭,再开还是。
林秋晚突然开始翻手机、短信、通讯录、照片,没有小满的班级群,没有家长群,没有房贷提醒,没有物业,没有这些年加的一大堆联系人,甚至没有“小满”这个名字。
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一个餐厅,几个年轻女孩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她,头发披在肩上举着饮料,笑得特别开心,照片日期:2013年10月12日。
林秋晚看着照片,这一次真正出现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惧,她的手越来越凉。
十三年,房子、婚姻、工作、小满,那些医院、作业、争吵、房贷、洗不完的衣服,全没了,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衣柜,里面不是39岁的衣服,牛仔裤、短裙、针织衫、衬衣、还有几件她当年特别喜欢,现在看起来甚至有一点土的衣服。最里面挂着一条红裙子,林秋晚一下认出来,她原本准备领证那天穿。
衣柜下面塞着一个纸袋,她弯腰拿出来,婚庆报价单,酒店菜单,喜糖盒样品,婚纱摄影合同,还有一张订金收据,上面写着:婚宴日期2013年12月28日。
林秋晚慢慢蹲到地上,距离婚礼,还有两个多月。
就在这时,她看见桌子下面还压着一本宣传册,抽出来,封面是一张做得特别漂亮的小区效果图,草坪,喷泉,年轻夫妻牵着孩子,最下面写着一句:幸福,从这里开始。
林秋晚的手忽然停住,这个楼盘,就是昨天晚上照片里的那个,之前他们没有买的那个,后来每次经过,都要说一句:“早知道。”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秋晚猛地抬头,客厅有人进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然后一个她太熟悉,却又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年轻的声音喊:“秋晚?几点了还不起?”
林秋晚浑身僵住。卧室门被推开,张秀兰站在门口,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浅得几乎看不见,腰背也是直的,手里提着豆浆和刚买回来的早点。
她皱着眉:“今天不上班啊?怎么傻坐地上?”
林秋晚看着她。
一秒。
两秒。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张秀兰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林秋晚站起来,走过去,一下抱住她。
张秀兰整个人都僵了,手里豆浆差点掉下来,“哎哟!你这孩子干什么?多大了还……”
林秋晚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她闻到母亲衣服上那种很多年前常用的洗衣粉味,特别普通,甚至有一点呛,可这个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
张秀兰被她抱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才拍拍她后背,“到底怎么了?”
林秋晚闭着眼,眼泪还在往下掉。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敢相信,不是梦,不是幻觉,也不是自己疯了。
她真的回到了——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