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晚抱着母亲哭了好一会儿,张秀兰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干脆把早点往桌上一放,伸手摸她额头:“不烧啊,到底怎么了?”
林秋晚这才慢慢松开手,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告诉母亲,自己已经看着她从五十多岁一路老到六十多岁,头发一点点白,腰越来越直不起来,后来每次视频都要把手机举得老远,嫌前置摄像头把皱纹照得太清楚?
更不可能告诉她,昨天——或者说十三年以后,自己刚刚离完婚。
“做了个梦。”林秋晚低下头,擦了一下眼泪,“梦见你老了。”
张秀兰愣了一下,“净说些没用的,人还能不老?”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抽了张纸递过来:“赶紧洗脸吃东西,今天不上班了?”
上班,这两个字把林秋晚从混乱里一下拽回现实,她转头看向桌上的旧手机。2013年10月18日星期五,上午八点二十七。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而且今天还得上班!这种感觉荒唐得让她差点又笑出来。十三年人生突然没了,婚姻没了,39岁的身体也没了,可回到26岁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不能迟到。
“上。”林秋晚说。
张秀兰一边拆豆浆袋,一边看她,“那还不快点?”
“志远早上不是还打电话来?晚上你们不是要去看酒店?”
林秋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
“嗯?”
“我跟周志远……”她差点直接说,不结了,话到嘴边,又停住。
现在的周志远不是十三年后的周志远,他还没有在孩子发烧的时候说“你打车去不就行了”,没有在她准备重回职场的时候说“你挣那点钱有什么意思”,没有让她一个人撑过八年的家长群、医院、兴趣班和鸡毛蒜皮,甚至连婚都还没结。如果她现在突然告诉所有人:周志远不是个适合结婚的人,没人会理解,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不公平。
张秀兰抬头,“怎么了?”
林秋晚摇摇头,“没事。”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很甜,甜得有点过头,年轻时候她一直喜欢喝这种,后来查出血糖偏高,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加糖豆浆。
林秋晚忽然觉得重活一次真是件很奇怪的事,连一杯豆浆都能提醒她:自己真的重生了。
…………
去公司的公交车上,林秋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过第二个路口时,前门上来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件浅粉色外套。
林秋晚心口猛地一缩,“小满……”声音很轻。
女孩像是听见有人叫,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
当然不是,林秋晚手指慢慢攥紧包带,直到女孩跟着奶奶往车厢后面走,她才重新看向窗外。鼻子有一点发酸,她没有继续想,也不敢多想,小满存在过,那八年也存在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必须再把同一条路走一遍。
公交继续往前,窗外的A市既熟悉又陌生,很多后来高得看不见天的楼,现在才刚开始挖地基,一些她记忆里的商场还没开,有些后来堵得一塌糊涂的路口,现在旁边甚至还是一片低矮旧房。公交经过一块巨大的房地产广告牌:“地铁生活,未来可期。”
林秋晚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未来可不可期,她太知道了,可她现在没有心思立刻研究房价,她先要弄清楚:2013年的林秋晚,到底有什么。
到了公司以后,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Windows系统启动的声音响起时,她有一种很久远的熟悉感。桌面上放着几个文件夹,工作周报、活动方案、渠道数据,林秋晚一个一个点开,记忆也一点点回来。
2013年的她在一家本地消费品公司做运营,工资不算高,但也不差,工作三年多,领导对她印象不错,再往后一年多,她本来有机会往项目主管走,可婚后很快怀孕,孕吐、产检、请假、孩子出生,然后所有事情开始一步一步偏离原来的路。
林秋晚打开自己的网银,余额:86,472.35元。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八万六,其中一部分是自己这些年存的,还有一部分是父母陆续给她准备结婚的钱,真正的大头嫁妆还在父母那里。
她拿出笔记本,写下:工资、存款、嫁妆、婚礼预算,然后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房子。她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个晚上,上一世她和周志远就是在这个月去看房,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小三居,当时觉得总价太高,首付一交,两个人几乎就没什么钱了。
周志远后来劝她:“别急,现在房价都这样了,还能涨到哪去?有这个钱不如先做点事。”她同意了,那套房最后没有买,后来房价也一路往上,她每次想到,都忍不住说:“早知道。”
可是现在——她真的早知道了,只是林秋晚也很清楚,她记得的是结果,不是每一个过程,她记得那一片后来发展起来了,却不可能记得2013年每一个楼盘最后都怎么样,更不记得具体哪一年涨了多少。
十三年前买房的钱,对现在的她来说依然是一笔几乎押上全部积蓄的决定,知道未来大方向,不等于钱就会自己变出来,更不等于她可以随便下注。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周志远,她看着名字,没有像重生醒来时那样慌了,这一次她接了:“喂。”
“终于接了。”电话里的声音年轻、清亮,没有后来常年喝酒留下来的沙哑:“早上给你打半天。”
“刚才忙。”
“晚上别忘了啊,我们不是说好去酒店再看一次菜单吗?”
林秋晚沉默两秒,“嗯。”
“还有个事。”
来了!她下意识坐直,这通电话,她记得:“怎么了?”
周志远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昨天老赵那边消息基本定了,那个项目真能做!我跟你说,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一旦渠道跑通,明年我们可能直接翻一倍!”
这套话,林秋晚上一世听过,甚至记得自己当时也跟着兴奋:“然后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大概是她反应太平淡。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你继续说。”
“就是之前咱们准备买房的事……”
果然。
“我想了一晚上,房子现在买,首付一下压进去那么多,咱俩后面手上就没现金了,反正我爸妈那套也能先住,实在不行先租两年也行,我想把这边的钱先挪一部分出来。”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命令,甚至一直在用:咱们。
“咱们以后多挣点,然后咱们再换套大的,现在为了一个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把钱全压死,不值。”
年轻时候的林秋晚特别喜欢他说“咱们”,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是两个人的,事业是两个人的,钱是两个人的,以后也是两个人的。
她以前根本不会想到问:那合同上是谁?公司是谁?股份是谁?风险又是谁承担?
“你要用多少钱?”林秋晚问。
“我这边算过,前期大概还差二十多,我自己能凑一部分,你那边不是还有八九万吗?叔叔阿姨给你准备的嫁妆,能不能也先拿一部分?”
林秋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桌上自己的存款数字:“如果项目亏了呢?”
周志远明显一愣。“做生意哪有保证百分之百的?”
“我知道。”
“所以我问,亏了怎么办?”
“真亏了就再挣呗。”他的语气很轻松,“咱们才多大?二十几岁怕什么?钱没了还能挣。”
以前林秋晚最喜欢他这一点:敢、有冲劲、什么都不怕。
她隐约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几个人聊创业,陈砚好像说过一句,做决定以前最好先看看最坏的结果能不能扛。当时她根本没往心里去,甚至觉得扫兴,年轻人做事,整天先想最坏结果,多没劲,现在回头想,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确实很不喜欢这种“凡事先算风险”的人。
“秋晚?”周志远叫她。
“嗯。”
“你是不是担心?”
“有一点。”
“你放心。”
又是这三个字,林秋晚太熟悉了。
“以后我肯定不会让你吃苦。”
她闭了一下眼,十三年后的某个晚上,孩子39度7,那个说过不会让她吃苦的男人告诉她:你打车去不就行了吗?
可眼前这个人还没有说过那句话,所以她忍住没有讽刺,只是继续问:“如果我拿八万进去,占多少股份?”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什么?”
“股份。”林秋晚重复:“我拿钱进你的公司,占多少?”
周志远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正常问题。”
“咱俩都要结婚了。”
“所以呢?”
“什么所以?”
“结婚以后,我的钱可以投进你的公司。”
“那公司为什么不能有我的份?”
周志远沉默了两三秒,声音开始有点不自然,“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老赵。你也不参与经营,我突然说给你股份,人家怎么想?”
这个理由也成立,林秋晚点了点头,尽管周志远看不见,“那就不投。”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秋晚。”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跟我算这么细?”
因为以前没有算,林秋晚差点脱口而出,最后还是没说:“我只是觉得,钱是钱,感情是感情,该说清楚还是说清楚。”
周志远笑了一下,听得出来,是觉得她有点可爱,又有点莫名其妙:“你是不是最近看什么文章看多了?咱俩马上结婚的人,还你的我的,等以后有孩子了,你就知道,一个家哪能分那么清楚?”
这句话一下扎进林秋晚耳朵里。
以后有了孩子,上一世就是从这里开始,怀孕时周志远说:“你工作别那么拼。”孕吐严重时说:“不行就辞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孩子出生以后:“我公司刚起步,你先多管一点。”再以后:“你不是一直都在管吗?”
每一句单独听,都没有恶意,甚至还像关心,可十三年以后,她终于知道这些话最后会把一个女人带到哪里。
“周志远。”她突然问:“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孩子生病了,我们两个都要上班,谁请假?”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这哪能现在就定?”
“我说如果。”
“那到时候看谁方便啊。”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的工作要受影响呢?”
这一次周志远停了两秒,“我的公司肯定停不了。”
终于,林秋晚慢慢靠到椅背上,“那我的呢?”
“你不是正常上班吗?”
“我的工作就能停?”
“我没让你停。”周志远开始有点烦,“我是说,如果以后我能挣得多,你没必要把自己搞那么辛苦,我养你还不好?”
多熟悉的一句话,二十六岁的林秋晚听到,大概会笑,会觉得幸福,甚至会跟同事炫耀:我男朋友说以后养我。可39岁的林秋晚已经知道,男人说“我养你”的时候,想象的往往是:给你钱花,给你买东西,让你不用打卡。很少有人会提前想到,一个女人一旦真的不工作了,失去的还会有什么:收入、履历、选择,以及有一天婚姻真的出了问题时,重新选择的权力。
“我不想被人养。”林秋晚说。
周志远愣了,“什么?”
“没什么。”她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见面说吧。”
下午的工作,林秋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领导开会说下个月一个线上推广项目,需要跟外面的服务公司一起做,同事把合作方资料打印出来,林秋晚随手翻。
第一页公司简介,第二页团队负责人,目光扫过去时,她动作停了一下:陈砚。照片很小、证件照一样,白衬衫,眉眼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比大学时成熟一点。
林秋晚看了两秒,旁边同事凑过来:“认识?”
“大学同学。”
“帅哥啊。”
林秋晚下意识说:“是挺帅。”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一点倒是十三年没变,她确实一直颜控。
同事又问:“熟吗?”
“不熟。”准确一点说:以前她甚至有点看不上,嫌他闷,嫌他慢,嫌跟这种男人谈恋爱没激情。至于十三年以后会怎么看,林秋晚现在没心思想,她把资料合起来,陈砚只是一个很久没见的大学同学,仅此而已。
晚上七点,林秋晚和周志远在原本约好去看的酒店附近见面,他提前到了,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深色外套,头发打理得很精神,手里还拎着一袋她喜欢吃的板栗。
看见她过来,周志远笑着递过去,“路口看见的,刚炒出来。”
林秋晚接过,袋子还是热的,她心里忽然有一瞬间很难受,因为眼前的周志远真的很好,至少现在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天气降温提醒她加衣服,过马路会自然走在外面,甚至两个人坐下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问:“是不是工作不开心?”
“怎么突然怪怪的?”
他没有做错什么大事,更没有资格为十三年后的自己承担罪名,也正因为这样。林秋晚反而越来越确定:她不能等他“犯错”。
她只是知道,这个男人想要的婚姻,和她现在想要的人生,已经不是一回事。
“不是工作。”她说。
“那是什么?”
“我在想我们结婚的事。”
周志远笑了一下,“你不会真因为早上那几句话跟我闹吧?”
林秋晚把板栗放到桌上:“房子,我还是想买。”
周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不是跟你分析了吗?项目要是起来……”
“我知道,但房子是确定的,你的项目不是。”
周志远皱眉。“做什么事能百分之百确定?”
“没有,所以我选择我能承担的风险。”
这句话让周志远盯了她好几秒,“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保守了?”
林秋晚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以前她也觉得这是保守,现在却觉得:能分清什么风险自己承担得起,也许不是胆小保守。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上午说,以后你挣钱,我不用那么辛苦。”
“这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没问题?”
“我心疼你还有错?”
“你不是心疼我。”林秋晚摇头:“至少不全是,你从现在开始就默认,你的事业比我的重要。”
周志远脸色一点点不好看:“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问以后有孩子,如果一定有一个人的工作要受影响,你第一反应是你公司不能停。”
“那是事实。”
“对。”林秋晚点头:“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你的事业不能停,但你从来没想过,我的事业是不是也不该停。”
周志远看了她很久:“秋晚,我们现在还没孩子,你拿十年以后的事跟我吵,有意义吗?”
林秋晚心里一跳,十年以后,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真的跟他过完了十年以后。
“有。”她轻声说:“因为结婚,就是在决定十年以后。”
周志远被她说得明显烦躁起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房子要买,钱不投公司。”
“然后呢?”
林秋晚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2013年的自己,那个拍婚纱照时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的女孩,如果没有这一次重生,两个月以后,她会穿着婚纱嫁给眼前这个男人,然后把自己的人生一点点的交出去。不是谁抢,很多时候,甚至是她自己主动给的。
“婚礼……”林秋晚开口。
周志远看着她:“婚礼怎么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几个字这么重,可说出来以后,反而松了一点。
“先停一下。”周志远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你说什么?”
林秋晚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我们的婚礼,先别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