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ke入职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往群里发了一张图。
我对六点四十七有意见。六点四十六都显得像失眠，六点四十七已经像专门定了闹钟起来管理别人。
图是深蓝色背景，中间一行白字：THINK BIGGER。
Jake：早。
Jake：刚看到这个，和大家共勉。
六点五十二，他又补了一句：不是让大家现在开始工作哈。
七点零一，他@了Leo。
Jake：昨天说的两个字体方向有了吗？有的话可以先丢群里，不用专门回复。
我八点二十在地铁上看到消息时，Leo已经回复了。
Leo：收到。
文件发送时间，七点零六。
我点开文件，没权限，又退出来。什么也没看见，还是觉得累。
Leo才二十四。二十四岁的人恢复快，熬完夜洗把脸还是人。我二十五，已经开始在地铁玻璃上寻找一个角度，把自己的脸挂住。有时候挂不住，滑下来，再挂一次。
昨天Eric说完分手就消失了，我妈收完一千八也消失了。只有Jake稳定地存在于所有群聊顶部。不能说陪伴吧。反正他在。
九点四十二，我冲进办公室。
Daily Alignment定在九点四十五。Jake昨天说不喜欢层级感，今天就在会议邀请里写了“迟到会影响整个团队的能量”。我提前三分钟到，团队的能量暂时保住了。
Cecilia已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昨天那杯冰美式。冰化完了，杯壁干了，颜色比昨天浅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我问：“你怎么不换一杯？”
“这是总监送的。”
“所以舍不得？”
“所以不敢浪费公司资源。”
她说完喝了一口，立刻放下。
“你有胃药吗？”她问。
“没有。”
我去接了杯温水，回来把她桌边的纸往里挪了一点，让杯子放稳。
“以后别空腹喝冷咖啡。”
她捧着杯子，点头。
“晚上也早点睡。”
她不点了。
我本来还有一句，见她低头看手机，只好先留着。
Leo抱着电脑进来，头发压塌了一边。Jake看见他，先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Bro，”他说，“你这里。”
Leo摸了两下，没摸对。
Jake笑着说：“算了，年轻人有点不修边幅，也是一种creative energy。”
Leo看着他。
“我在夸你。”Jake说。
“谢谢。”
Leo坐下后打开电脑。我看见桌面上多了两个文件。
《字体方向A_final.psd》。
《字体方向B_final_早上六点.psd》。
九点四十五，会议准时开始。
Jake在投影上打出标题：OPEN CONVERSATION。
“今天不算正式会议。”他说，“第一天大家可能还有点拘谨，我们先放松聊聊。我想听真实想法。”
Cecilia问：“大概聊多久？”
“不要一开始就给沟通设限。”
“我十点半要确认展会搭建。”
“那我们尽量高效。”
他翻到第二页，标题变成：WHY WE FAILED BEFORE。
他还让Leo把会议室门关上，说今天这部分以后可以整理成内部培训。
“你们出去听这样的内容，至少要花半天时间。”
Cecilia看了眼日历：“我们现在也在花。”
Jake没听清，问她什么。
“我说开始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开放交流存活了两分钟，开始追究历史责任。
Jake列了四个问题：品牌混乱、内容低级、数据无效、设计缺乏统一语言。
每个问题后面都有一个红色感叹号。Leo盯着“内容低级”看了几秒，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也没干什么，可能只是电脑怕冷。
“我说话比较直接。”Jake靠在椅背上，“但直接是为了对事不对人。以前怎么做我不评价，我们往前看。”
他说完点开上一版官网。
“这个首页，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Leo说：“第三批Marketing定的结构。”
“所以你只是执行？”
“当时让我按这个做。”
“如果你知道方向有问题，为什么不challenge？”
Leo张了张嘴。
“如果我challenge了呢？”Cecilia问。
“当然可以。我以前的团队每天都互相challenge，这是很健康的文化。”
“那我challenge一下，”她说，“你昨天让Leo做字体，Brief在哪里？”
Jake安静了半秒。
“我们不要为了challenge而challenge。”
“明白。国外的challenge需要进口许可证。”
Jake笑了一下，又去拿水。他拧瓶盖拧得很慢，拧开以后没有喝。
“Cecilia，我能理解你对新管理方式还在适应。”他说，“但我也希望你注意沟通方式。能力很重要，attitude同样重要。”
会议室安静下来。
Jake把水放回去，语气忽然又轻了：“好了，别搞得好像我在批评人。我们是一个team。”
没人说不是。
他笑了一下。也没人跟。
“我开玩笑的。”他说。
这次Leo很配合，嘴角动了动。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困得抽了一下。
他打开宣传册：“今天先做一件简单的事。视觉上出几个方向，不需要很完整，我想看看大家的思考。”
Cecilia拿起笔：“目标是什么？”
“品牌升级。”
“给谁看？”
“海外客户。”
“哪一类海外客户？”
“B2B。”
“批发商、连锁零售、电商客户，还是品牌方？”
“不能切得太死。品牌要有延展性。”
“预算呢？”
“先不要让预算限制创意。”
“交付形式？”
“先看方向。”
“几个方向？”
“几个就可以。”
“三个？”
“数字不是重点。”
Cecilia把笔放下：“好的。目标是升级，客户是海外，预算是自由，数量是不重要的几个。”
Jake点头：“你看，这不就很清楚了吗？”
我差一点跟着点头。
做销售以后，人会对肯定句产生依赖。客户说“我考虑一下”，你也得从里面听出百分之二十的希望；老板说“年底再看”，你甚至能自动生成一份尚未存在的分红协议。Jake至少用了完整句子，已经比很多人具体。
“Amanda，”他忽然叫我，“从销售角度，你觉得客户真正关心什么？”
终于问到一个公司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
“价格，质量，交期，起订量。新客户还会看我们有没有现货、验货怎么做、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些是需求，不是洞察。”
“客户拿需求付钱，不拿洞察。”
“所以公司现在才需要Marketing。销售看到客户说了什么，Marketing要看到客户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想便宜。”
“再往深一层。”
“想非常便宜。”
Leo低头咳了一声。
Jake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总监不该这么快被带跑。
“比如信任。”他说，“海外客户为什么从一家没听过的公司采购？我们要提供情绪价值。”
“便宜也能提供情绪价值。”
“Amanda，你不能永远用成交思维理解品牌。”
“那你也不能用品牌思维替客户付款。”
我们对视了几秒。
昨天他看我的眼神像收到一个结构复杂的新玩具。今天那个玩具开始漏电。他没有扔，甚至更感兴趣了。这是我的判断。我做销售，判断人一向很准。Eric除外。高中那个也除外。除此之外基本都准。
Jake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很好。我们需要这种不同视角。”他说，“所以新方向既要有品牌高度，也要有商业转化。高级，但不能有距离；年轻，但不能幼稚；国际化，但不能像国外模板；有人情味，但不要太生活方式。”
Leo问：“产品呢？”
“不要被产品限制。”
“那放什么？”
“产品必须突出。”
昨天的产品不是重点，今天产品必须突出。营销总监的想法和生鲜一样，不建议隔夜食用。
会议十点五十八结束。
Cecilia错过了搭建确认电话，对方发来三个问号。她没说什么，抱着电脑出去回电。
Jake在她身后提醒：“沟通时注意情绪，不要把内部压力传给供应商。”
她停了一下。
“好的。”
她出去时还扶了一下门，没让它响。Cecilia脾气比门大，对门倒一直不错。
Leo回到工位开始做方向。
第一版，白底、大留白、产品图缩小，字体换成细黑体。
Jake经过看了一眼：“太像咨询公司，没有温度。”
第二版，深蓝色、数据图表、仓库和装柜照片。
Jake说：“太传统B2B。我们不是货代。”
第三版，绿色、生活场景、海外家庭在厨房使用硅胶饭盒。
Jake盯了半分钟。
Leo问：“这个呢？”
“你是不是对高级感有什么误解？”
Leo的鼠标没动。
“哪里不高级？”
“我说不上来具体某一个点，是整体气质。”
“昨天你说绿色可以做品牌资产。”
“我说可以考虑绿色，不是让你把它铺满。”
“那要多少？”
“设计不是做数学题。”
“给个大概比例？”
“如果每个答案都由我给，你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Leo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Jake似乎察觉气氛不对，弯腰拍了拍他的椅背。
“Bro，我不是否定你。你基本功没问题，就是还需要建立判断。我对你有要求，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潜力。”
他说得甚至有一点温柔。
Leo抬头：“那现在做什么？”
“不要在这三版里修。再想一个新的方向。”
“第四版？”
“不要叫第四版，容易有补丁感。把它当成第一版。”
Leo把新文档尺寸建好，Jake又回来了。
“对了，最好兼顾手机端。”
Leo改尺寸。
“还有横版，展会上可能会用。”
Leo停住：“还有吗？我一起建。”
“暂时这些。你先别因为要求多就有压力。”
他走出去两步，想起二维码最好也留个位置。
Leo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上午做的但都不算方向》。
他把三个文件拖进去，依次改名。
《白色_不算方向》。
《蓝色_也不算方向》。
《绿色_尤其不算方向》。
然后他在桌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新的第一版_其实是第四版.psd》。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其实客户不会因为绿色多了百分之十就不下单。把产品、参数、测试流程放清楚比较重要。”
Leo没抬头：“谢谢，又多一个方向。”
“我不是给方向。这是客户基本需求。”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Amanda。”Cecilia在后面叫我。
她只叫了名字，什么也没说。
我闭嘴了。
大概十秒。
十秒后，我把一个客户常问问题的文档发给Leo，备注：仅供参考，不用现在看。
他收到以后抬头看我。
我说：“真的不用现在看。”
他把聊天框关了。
我承认这个动作有一点伤人。但销售直接接触市场，意见本来就应该被重视。我不是爱指导人，我只是手里刚好有答案。
我又找到一份去年的询盘分析，发过去，马上撤回。
Leo应该没看见。
看见了也没事。撤回就是不要求他看。这一点要讲道理。
十二点二十，Monica拿着一袋小面包过来巡视。
她巡视办公室没有固定路线，主要取决于哪里有吃的。今天面包是她自己买的，买一送一，她吃不完，于是很大方。
“大家辛苦啦。”她把袋子放在桌上，“Jake第一天正式带团队，肯定会有磨合。有什么问题多沟通，不要憋着。”
Cecilia问：“跟谁沟通？”
“跟Jake呀。”
“问题就是Jake呢？”
Monica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看你，又开玩笑。Jake很愿意听意见的，我招他的时候就感觉他特别open。”
Jake正好从会议室出来，听见最后半句：“我肯定open。团队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我说。”
Leo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一点。
Jake又说：“不过最好先判断这是个人情绪，还是对项目真正有帮助的feedback。”
Leo的手放了回去。
Monica拿了一个面包递给Jake，两个人先在茶水间说跨部门协同，后来站到Jake的大显示器前面。
屏幕上是May发过的一张咖啡照片。
Monica凑近：“原来是这个牌子，怪不得她那个杯子好看。”
Jake往下翻：“她平时挺会生活。工作上倒是话不多。”
“人家下班有安排嘛。”
“了解一下也好，带团队不能只看简历。”
他又点进Bella的动态，没翻出多少东西。
“她是不是设置了分组？”
Monica说不知道，又把话题拽回杯子，问能不能看见购买链接。
八分钟后，两个人回到茶水间，开始讨论Victor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去接水，正好听见Jake说：“Amanda能力是有的，就是太喜欢证明自己。”
Monica撕着面包包装：“她一直这样。责任心很强，什么都愿意管，所以我很多事交给她都放心。”
“她刚失恋？”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其实是我早上自己说的，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了。Jake把公开信息分析成个人洞察的速度很快。
Monica想了一会儿：“是吧。她之前有个男朋友，好像比她大几岁。”
我杯子里的水接满了，流到手上。
两个人同时看见我。
Monica问：“烫不烫？”
我接的是冷水。
“不烫。”
Jake靠在门边，表情很自然：“我们在讨论不同员工的沟通方式。”
“哦。”我说，“讨论到我前男友的沟通方式了？”
Monica咬了一口面包：“都是为了更了解团队。你不要有压力。”
我本来没有压力。她说完以后有了。
Jake看着我，像还想解释。最后只说：“你喜欢年纪大的？”
“工作时间不回答市场调研。”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给全办公室看的，笑得很短，甚至有点正常。
我转身走了两步，听见Monica问他：“你是不是也比她大很多？”
“不算很多。”
我没有回头。主要因为手里那杯水已经满了，再晃会洒。跟别的没有关系。
中午十二点四十，Bella问我要不要下楼吃饭。
我看了眼Jake。他正在和Victor站在白板前讨论内容矩阵。白板上的箭头比昨天更多，已经从地铁线路图发展成神经系统疾病影像。
“你们去吧。”我说，“我等一下，看看项目还有没有要配合的。”
Bella看着我：“你昨天不是要辞职？”
“辞职也要交接。”
“你昨天说最多交接半小时。”
“情况变化了。”
“你的离职申请也挺敏捷。”
“新总监第一周，我多支持一下正常。”
“他有工资。”
“我也有。”
她等了两秒，发现我没有走的意思，背上包走了。
“别等我。”我在后面说。
“没等。”
我觉得Bella这个人边界感太强。强到有时候像没有同事情。工作如果每件事都按合同来，公司怎么发展？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也没有很久。两秒吧。两秒以后Jake在群里问客户案例谁能整理，我立刻回复了“我来”。
一点二十，我在抽屉里翻到半包梳打饼干。包装已经不脆了，饼干也不脆了。我吃了三片，第四片掉在键盘缝里。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算了。电脑也得吃饭。
下午三点，Jake把销售和Marketing再次叫进会议室。
他把Leo的三个方向投在屏幕上，逐页点评。白色太冷，蓝色太旧，绿色太像跨境电商详情页。
“不是说大家做得不好。”他说，“但你们还是在完成任务，没有真正思考品牌。我要的不是三个答案，是你们为什么这么回答。”
Cecilia问：“因为你上午让我们先出三个方向。”
“我没有说三个。”
“你说几个。”
“几个不等于三个。”
“那等于几？”
Jake靠回椅背，轻轻吸了口气。
“你又把问题还给我了。”
会议室里没人动。
所有人的椅子都朝着Jake。他看了一圈。
我突然觉得，从他那个位置看，可能真挺像大家都围着他。至于是崇拜、开会还是准备围殴，椅子摆法差不多。也不完全一样。围殴一般不坐着。算了。
Jake的手机响了。Victor发来一条语音，他当着大家的面点开。
“Jake啊，我刚又想了一下，品牌还是不能太虚。我们毕竟是做贸易的，要让客户一眼看出产品多、供应链强、价格有优势。你把方向往成交上拉一拉。Amanda更懂客户，你多听她的。”
语音结束。
没人说话。
刚才还不能永远用成交思维理解品牌的Jake，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其实我一直强调商业转化。”他说。
Monica刚好推门进来，只听见最后一句，立刻表示赞同：“对，我当时招Jake就是看中他不只会做品牌，也特别懂Sales。”
Cecilia看着她：“你开会开到哪里了？”
“我刚在外面处理一个很重要的售后。”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购物软件显示：退款成功。
Cecilia低头喝了一口昨天的美式，没皱眉，只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Jake转向我：“Amanda，你把客户最关注的信息整理一下。我们基于真实需求重新梳理。”
我点头点得有点快，又看了一眼Cecilia。她没看我，正拿吸管刮杯底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把电脑里的离职邮件关了。不是因为Jake听我的，也不是因为Victor说我更懂客户。邮件一直开着，占内存。
下午五点五十二，办公室已经出现下班前特有的安静。所有人都开始用余光计算电脑关闭顺序，谁先收杯子，谁就可能成为团队责任感最低的人。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德国客户发来消息：原定周五的视频会议提前到明天上午。他们要看英文宣传册、产品价格对比、质量流程和两个客户案例。如果合适，下一步可以谈样品单。
后面跟着一句：Hope this is not too short notice.
我看着那句话。
当然short。
但是notice了。
这是个真客户，真机会，甚至可能有真订单。销售的世界里，一切带钱的临时通知都不叫临时，叫窗口期。
我抬头看向Marketing区。
Cecilia已经合上电脑，Leo正在给《绿色_尤其不算方向》打包。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Jake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试图加入Bella和May的聊天。他一过去，两个人同时开始喝水。Jake笑得很自然，大概认为大家见到他以后口渴，是个人魅力的一种生理表现。
我把客户消息又看了一遍，站起来。
Cecilia先看见了我。
她的手还放在电脑盖上，没动。
我露出一个尽可能没有攻击性的笑。销售都练过这种笑，通常出现在“有个小调整”和“价格还能谈吗”之前。
“有个事情，”我说，“很小。”
Leo闭上了眼睛。
Jake听见我叫Cecilia，端着杯子走过来：“客户临时要什么？”
我还没说是客户，他已经认出了这个流程。
“明天上午开会。要英文宣传册、产品价格对比、质量流程，还有两个客户案例。”
Jake点了一下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哦，机会。
原来我手里拿的是机会。到了Cecilia和Leo手里可能叫加班，同一个东西，经过不同部门，报关品名不一样。
Leo的电脑正好弹出提示：是否保存对《绿色_尤其不算方向》的更改？
他看了很久，点了保存。
Marketing部门的电脑，一台接一台，重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