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eting部门的电脑重新亮起来以后,没有人马上说话。
这让我有点难受。
我是带来机会的人,照理说不该像带来停电通知。但职场有时不讲照理,尤其临近下班,谁嘴里出现“机会”两个字,谁就像端着一口锅走进来,锅里煮的是别人的晚上。
我把德国客户的消息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客户叫Markus,是一家区域连锁家居店的采购负责人。去年展会加的,聊了四个月,回复频率稳定在一周一句。他最热情的一次,是给我发了一个“Thanks”。这次主动提出看产品和质量流程,已经接近德国人的求婚。
他这周带着同事在国内看供应商,临时空出明天上午,约的也是北京时间。
“会议明天几点?”Cecilia问。
“上午十点。”
“客户说的是上午,还是你约的十点?”
“他问十点行不行。”
“你答应了?”
“我总不能回他说我们六点半下班。”
Cecilia看着我:“你可以先问一下资料有没有。”
“问完他可能就找别人了。”
“他这周不是在国内验厂吗?不会在你问我们的三分钟里完成供应商迁徙。”
“你不做销售,不知道客户变得有多快。”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太好。可惜语言没有撤回键,至少面对面没有。Cecilia把手从电脑上拿开,靠回椅背。
“对。”她说,“我只知道电脑开得有多快。”
Leo低头插电源。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Jake站在屏幕旁边,先问了几个还算正常的问题:客户规模、采购品类、预计数量、过去报价、决策人是否参会。我一一回答。他没有像Victor那样一听见机会就直接问“能不能拿下”,这一点让我舒服了些。
“有明确采购量吗?”他问。
“第一单可能两百到三百件,品类还没定。做得好会进年度供应商名单。”
Jake点了点头。
“值得做。”
就三个字。
我转头看Cecilia,意思是你看,不是我发疯,专业人士也判断值得做。
她看懂了。
“你不要用他的脸给你的决定盖章。”她说。
“我没有。”
“那你脖子转回去。”
我转了回去。
Jake似乎很喜欢我们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因为内容好笑。他那种表情更像在观看某种团队文化,并默认自己已经融入。
“先别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他说,“销售拿到机会,Marketing快速support,本来就是正常协作。以后大家熟了,流程会越来越顺。”
Cecilia说:“那今天先按哪个流程?”
“今天特殊处理。”
“我们现在的流程就是每次都特殊处理。”
Jake的笑淡了一点。他把袖口往上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整齐了。
“所以我来了以后会改变。”他说,“但不能因为流程还没建立,就放弃有价值的机会。客户不会等我们内部准备好。”
这话我同意。
销售和Marketing的矛盾,大多数时候不是谁坏,是谁手里那个倒计时更响。客户的倒计时在我耳边,搭建、内容、设计、投放的倒计时在Cecilia耳边。Victor不给人,也不给预算,给我们开了一个公共会议室,让两个倒计时进去互相吵。
当然,我当时没想这么完整。
我当时主要觉得Jake懂业务。
“先盘一下现有资料。”他说,“Amanda负责价格对比和客户背景;Cecilia整理质量流程和两个案例;Leo处理英文宣传册。今晚先完成一个minimum viable version,明天会前再polish。”
他说完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名字,用箭头把它们指向中间的一个圆。
圆里写:JAKE FINAL REVIEW。
Cecilia问:“你负责最终审核?”
“我负责整体策略和quality control。”
“好的。”
她答得太快。Jake看了她一眼,可能怀疑里面有东西,没找到。
我打开客户文件夹,开始翻过去四个月的聊天。价格对比不难,难的是Markus问过的品类横跨宠物用品、小家电和厨房用品。我们公司产品线扩张的方式像Victor逛电商首页,看见什么有趋势就想卖什么。
Leo先把旧宣传册打开。
“这版英文是现成的,更新产品和数字,九点前能出。”他说。
Jake走过去看了两页:“不行。”
“为什么?”
“这就是我上午说的,整体气质不对。明天第一次正式见客户,不能拿旧东西。”
“客户要看产品,不是要看我们整体气质。”我说。
“第一印象就是商业价值。”
“有时候价格也是。”
“我没有说价格不重要。为什么你总要把两个东西放在对立面?”
“因为现在只有四个小时。”
Jake没接我的话。他指了指封面:“至少封面和目录重做。深蓝会更稳,配一点金色,体现信任感。可以有全球供应链的视觉,但不要太俗。”
Leo问:“全球供应链怎么表现?”
“你可以creative一点。”
“地图?”
“地图太常见。”
“航线?”
“也可以,不要像物流公司。”
“城市天际线?”
“可能太虚。”
Leo安静了。
“你先做出来。”Jake说,“不要卡在沟通上。”
Leo转身把上午刚关掉的设计软件重新打开。欢迎页面闪了一下。他没有选最近文件,新建了一个。
文件名:《德国客户_先活过今晚.psd》。
六点十二,Monica在群里发起饮料接龙。
她本人就在离我们四米远的工位上,但管理层习惯让关心留下记录。
Monica:大家今晚一起冲一下,想喝什么直接选,我请客~
她选了一杯芝士葡萄,加双份芝士。
我点了热美式。Cecilia没选。
Monica隔着工位喊:“Cecilia,怎么不喝?”
“胃不舒服。”
“那喝热的呀。”
“不想喝。”
“别客气,大家都是一个团队。”
Cecilia抬头:“不喝也可以是一个团队吗?”
办公室静了一下。
Monica笑:“当然可以。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
她替Cecilia选了一杯热奶茶,转过去问Jake喝什么。
Jake说不用。他先说自己晚上不喝带糖的东西,又解释最近在控制体脂,还补充国外工作时养成了习惯。Monica劝了两遍,他还是没点。
二十分钟后饮料到了,他从袋子里拿走了那杯没人认领的柠檬茶。
“这个应该不会浪费吧?”他问。
没人说会。
Monica喝了几口芝士葡萄,接到一个电话。她去走廊讲了十分钟,回来开始收包。
“家里临时有点事,我先走。”她说,“你们这边Jake在,我很放心。Amanda,客户案例注意隐私;Jake,Sales端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找Amanda,她最清楚。”
我问:“Monica,你之前谈过的法国连锁客户能不能做案例?资料在你那里。”
“可以啊。”
“能发我一下吗?”
“我现在要走,你先从共享盘找找。实在没有,就把客户名字隐去,写个大概。你最懂怎么表达。”
她拎起包,经过桌边又拿了一个小面包。
“大家加油。不要太晚。”
六点三十一,她走了。
她对“不要太晚”的理解,和Jake对“不急”的理解应该师出同门:只约束听的人,不约束说的人。
六点四十五,Bella给我发消息。
Bella:还吃饭吗?
我:你先吃。
Bella:给你带?
我:不用,等下忙完。
她回了一个“行”。没有劝我,也没有说身体重要。Bella的关心很不体面,从来不发表意见,只在十分钟后把一个饭团放在我桌上。
我说:“我不是说不用吗?”
“买一送一。”
“你最近怎么老遇到买一送一?”
“因为我不想听你说谢谢。”
她打完卡走了。
我把饭团放在电脑旁边,继续找客户案例。共享盘里有八个文件夹,分别叫“客户案例”“成功案例”“重点客户”“重点客户2”“重点客户new”“案例旧”“可宣传”和“暂不可对外”。最后一个文件夹资料最全。
我点开法国项目,发现主要沟通和成交确实是Monica做的。那是两年前,她的邮件写得很快,也很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客户压价,她没有讲公司愿景,直接列了三个价格条件。看得出她以前很能打。
我有点理解Victor为什么一直信任她。
也只理解了一会儿。因为最新一封邮件下面写着:后续交接Amanda跟进。
时间是我入职第三周。
七点二十,Cecilia把质量流程初稿发到群里。
Jake:框架有了,但内容还是偏内部视角。
Cecilia:客户具体要看哪些质量内容?
Jake:需要你从客户视角判断。
Cecilia:Amanda,客户问过哪些?
我把Markus之前问过的检测、抽检、包装和售后问题列出来。
Jake:这些太细了。第一次meeting不要陷入细节,要建立trust。
我:他就是因为不trust才问细节。
Jake:所以我们更不能只是回答问题,要呈现system。
Cecilia:system包括哪些?
Jake:我建议你们先把现有内容structure出来,我看完再给feedback。
群里安静了几秒。
Cecilia把刚才的文件撤回,重新发了一遍,文件名从《QC流程初稿》改成《现有内容已structure等待feedback》。
Jake没有评价文件名。他点开以后看了十一分钟,发来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
他说第一页要更有高度,第二页可以和第四页整合,第三页要展开,第五页逻辑不够完整,最后最好再加一个端到端流程。
Cecilia戴着耳机听完,问:“第五页在哪里?”
Jake低头看电脑。AI窗口里放着另一份建议,第一条就是“建议合并第二与第四部分,避免信息重复”。
他切回PDF,翻了两下。
文件一共四页。
Jake走过来,弯腰看屏幕:“我指的是PDF显示的第五页,封面也算一页。”
“那第二页和第四页整合,就是目录和抽检标准整合?”
他盯了两秒。
“你不要这么机械理解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核心是逻辑。”
“哪条逻辑?”
“Cecilia,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带着情绪沟通?”
她把耳机摘下来。
“因为我本来六点半下班。”
“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加班。机会来了,团队一起support一下。我也在。”
“你在说话。”
“沟通和判断也是工作。”
“你们还年轻,”他接着说,“现在觉得我要求多,以后就知道,有人愿意替你们把关,是在帮你们挡事。”
Cecilia把四页文件重新排开。
“那你先挡住不存在的第五页。”
“那你工作量挺稳定。”
Jake的脸僵了一下。
我看不下去了。
不是看不下去Jake挨骂,是怕事情继续吵,今晚真的做不完。
“先别纠结这个了。”我说,“客户明天就要。Cecilia,你按Markus问过的问题补内容;Leo先用旧模板更新,封面另做一个新版;案例我来写。我们九点半合一遍。”
Cecilia转过头。
“你在给谁排工作?”
“我只是想快点解决。”
“你可以解决你自己的部分。”
“这本来就是一个项目,大家都要配合。”
“谁答应客户十点,谁决定大家都要?”
“那我让客户等?”
“你可以在答应之前问一句。”
“我说了,机会不会等我们内部准备好。”
“这句话Jake刚说过。你现在已经开始使用总监皮肤了?”
我的火也上来了。
“客户是我跟了四个月的。我不是为了自己。真成交了是公司的业绩,Marketing也有结果。你们之前不是总说销售不采用你们的资料吗?现在要用,你又觉得临时。”
“我们不是不想做。我们是没有办法在你每次答应以后才知道。”
“客户变化我能控制吗?”
“不能。但你能控制你答应什么。”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Leo在旁边把饭盒盖上。他还没吃完。
我知道Cecilia说得有道理。知道和认错是两件事,中间要走一段路,我当时堵在晚高峰。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说。
这是公司里最好用的一句话。谁把事情弄到无法回头,谁就可以用它要求其他人向前看。
Jake终于开口:“这样,今晚先不讨论责任。Amanda的客户确实重要,Cecilia对流程的意见也成立。明天开始我会建立需求机制。今天大家先把结果做出来。”
他说得很公平。公平到每个人都还要继续干活,只有他获得了公平的名声。
八点四十,第一版拼出来了。
老实说,不差。
Leo保留旧模板,只换了封面和目录;Cecilia把质量流程压到三页;我写了两个匿名案例,一个是Monica以前的法国客户,一个是我自己谈下来的中东批发商。Jake调整了顺序,把“我们有什么”改成“客户为什么相信我们”。至少这一处,他改得对。
我看着屏幕,第一次觉得他那些话不全是空气。有些空气经过压缩,也能推动东西。
“案例二的重点不是交付速度。”Jake说,“是你发现客户真正担心的不是晚三天,而是他没法向自己的客户解释。”
我抬头看他。
“对。”
这件事我跟Monica说过,跟Victor也说过。他们都说我处理得不错。只有Jake准确说出了我怎么处理得不错。
“你很会听客户没说出口的东西。”他说。
我没马上接话。
被夸能力和被夸努力不一样。努力谁都可以夸,反正不用核实;能力要被看见细节,才像真的。
Cecilia在旁边说:“既然这么会听,能不能听一下我们说想下班?”
Jake笑了。这次真笑了一下。
“最后一轮。”他说。
Marketing听见“最后一轮”没有反应。他们可能见过这个词的遗体。
九点十二,最后一轮变成封面颜色再试试。
九点四十,封面从深蓝换成白色。
十点零五,Jake觉得深蓝其实更有B2B信任感。
Leo问:“回第一版?”
“不是回。是在第一版基础上优化。”
“具体优化哪里?”
“金色少一点。Logo大一点。国际感再出来一点。”
“怎么出来?”
“不要每次都等我把答案喂给你。”
Leo把Logo拉大。
“太大了。”Jake说。
Leo缩小。
“变化看不出来。”
Leo停住,问:“你要大还是小?”
Jake靠近屏幕,用手比了一下:“中间。”
Leo的鼠标停在Logo上。我不知道他在计算尺寸,还是在计算刑期。
十点二十七,资料终于导出。
我把饭团拆开,米已经硬了。咬了一口,里面是金枪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腥。我还是吃完了。Bella花的钱不能浪费。
Jake把文件发给我,也同步发进公司大群。
Jake:刚刚和Amanda一起完成德国重点客户的首轮资料梳理,Marketing团队今晚也高效支持了落地。新流程第一天就开始产生业务价值。最近像陀螺一样,不过方向越来越清楚了。大家辛苦,不用回复,早点休息。
我看着“和Amanda一起完成”,心里先亮了一下。
然后才看见Cecilia和Leo被放在“Marketing团队”里面,像两种无法单独标价的办公耗材。
Victor很快回复:辛苦Jake,执行力不错。这个客户争取拿下。
Monica回复了三个鼓掌。
随后她又发了一张截图,是Victor另一家公司的工作群。
同一段加班总结躺在里面,开头多了“这边今天也在推进”。底下已经有人说辛苦Jake。
Monica:两边都顾着,真不容易。
Jake:还好,大家不用惦记,习惯了。
他回完,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边。隔几分钟亮一次,他每次都看。
她可能已经到家洗完澡了。她的掌声很干净,没有沾一点文件上的修改记录。
Leo盯着群聊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
Cecilia回了一个“收到”。
我说:“资料做出来就好。真成交了,大家都——”
“都有奖金?”她问。
“至少项目算Marketing结果。”
“写在哪?”
我答不上来。
她关电脑,拔充电器,把那杯被Monica强行点来的热奶茶扔进垃圾桶。杯子还是满的。
“Amanda,”她说,“你没有股份,但已经出现股份的副作用了。”
“我只是希望公司好。”
“我知道。”
她语气很平,不像讽刺。就是因为不像,我更不舒服。
“所以才麻烦。”
她背上包走了。Leo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的小面包拿了两个。
“没吃晚饭?”我问。
“吃了。”
“那拿两个?”
“加班费。”
他走了。
办公室剩下我和Jake。还有May,她在另一头核对报销,不能算气氛的一部分。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已经十点四十一,回家至少十二点。明早九点前还得再看一遍价格。
Jake站在旁边回Victor消息。手指很快。他回完才问:“你每天都这么晚?”
“没有新总监的时候不这么晚。”
“你对我意见很大。”
“一般大。还能增加。”
他笑了笑,把那杯顺来的柠檬茶放下。几乎没喝。
“今天你判断没错。”他说。
“哪一件?”
“这个客户值得做。”
“本来就值得。”
“我是在肯定你。”
“肯定得不够明显,我以为又要改。”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太会接受别人夸你?”
“会。奖金、加薪、书面表扬,都能接受。”
“口头的不行?”
“口头的容易过期。”
Jake没有继续分析我。这在他身上很难得。
我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
她问:阿耀那个报名材料你会不会弄?他说看不懂,你有空帮他看看。
下面跟着一个压缩包。
我站在空走廊里,把文件下载了。
Jake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没走:“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
“急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压缩包。里面十七个文件,命名从“材料1”到“新建文件夹(3)”。
“不急。”我说,“今晚弄。”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门快合上时,Jake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明天会议结束,把客户反馈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点头。
门合上以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拦电梯只是为了补充工作。
当然,不然还能为什么。
我在地铁上打开阿耀的材料。旁边的人靠着我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撞我的肩。手机右上角剩百分之十三的电,车窗里那张脸也差不多。
家里等我改材料,客户等我开会,公司等我配合。三头都有人找。
我把充电宝插上,发现充电宝也是空的。那时候我居然有一点踏实。至少没人会把一个有用的人忘在半路。
地铁广播提醒换乘末班车。我把阿耀的“材料1”改成了“报名表”,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