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沈砚翻过外门围墙。
墙不高,凡人垫两块石头就能够到。他四年前进山那天就量过,一直记着。墙头插的碎瓦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没停。血滴在墙根的草里,颜色很深。
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一下,没出声。
内门的路他认得。杂役房每月初去内门丹房送柴,走的是西边那条石阶。他没走石阶,石阶上有巡夜弟子的灯笼。他绕到东边的杂树坡,顺着坡下去,再从后山小径摸上来。这条路他没走过,但他看过外门弟子巡夜的范围,灯笼照不到这片。
他贴着树干走,脚踩在落叶上,声响压得很低。
月亮在云后头,时明时暗。沈砚走到半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继续走。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从天上下来。他看见的东西颜色不一样,是极淡的青,比井底的水浅一层。它们从山腰以上流下来,顺着树梢、石头、墙根,往山下渗。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揉了揉眼,那些东西还在。它们流动得很慢,没有声音。他看见一缕青色的东西从一棵松树的枝头滴下来,落进土里,又从土里冒出来,继续往山下走。
沈砚站在树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很美,美得让他想哭。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杂役房窗前看见的微光。就是这东西。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些青色的流动避开了他,从他身侧绕过去。他伸手去碰,碰不到。他的手穿过去,什么也没摸到,那些东西在他手指缝里继续流。
他站在那里,手还举着。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是来偷药的。
灵药阁在内门西侧,是一座三间的青砖瓦房,夜里没点灯。沈砚摸到墙根的时候,巡逻的弟子刚从门前走过,灯笼的光拐过墙角消失了。
他翻窗进去,窗户没栓。
药库里很黑。沈砚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刚要打,手停住了。
他又看见了。
药库里那些青色的流动更密。它们从药架上的药材里冒出来,一丝一丝,带着轻微的起伏。每一味药材上都有,但颜色不一样。架子最上层那一排红盒子里的丹药,青色最浓,几乎发紫;中层抽屉里的灵草,青色淡一些;最下层陶罐里的药粉,青色稀薄,几乎看不见。
沈砚看着那些青色,明白了一件事。凡药和仙药,或许差的就是这东西。
这东西多的,是仙药;这东西少的,是凡药。父亲是凡人医师,用了一辈子凡药,因为他只能用那些青色稀薄的东西。而父亲的病,凡药无用,因为凡药里这东西太少,救不了。
他要的,是青色浓的。
他抬头看架子最上层那一排红盒子。盒子太高,他够不到。他踮起脚,手指刚碰到盒沿,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
是巡夜弟子的声音。沈砚猛地回头,火折子掉在地上。
灯笼光照进来。巡夜弟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短打,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他看见沈砚,先愣了一下,然后厉声:"外门杂役?怎敢夜入灵药阁!"
沈砚没答。他退了一步,背抵着药架。
巡夜弟子吹了一声哨子。哨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沈砚想跑。他从窗户翻进来,窗户还在他身后两步。他刚要动,门外脚步声起,一个瘦长的影子挡住了门口的月光。
周执事走了进来。
他穿着内门执事的玄色长袍,袖口绣着青冥宗的云纹。他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架子最上层的红盒子,冷笑一声。
"沈砚。"
沈砚低头:"周执事。"
"夜里翻墙入灵药阁。"周执事慢慢走过来,"伸手够的是凝气丹。"
沈砚不说话。
"凝气丹,一枚,抵你三年月例。"周执事的语气很平,"凡人也敢窥仙药?"
沈砚抬起头。
他看着周执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周执事身上也有那些青色的东西,比药架上的浓得多,从他袖口、指尖、眉心往外冒,又往里收,一涨一落。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这东西。
他看得太出神,没听见周执事后面说了什么。直到一只手按上他的肩。
那只手很重。沈砚肩上一痛,膝盖发软,整个人被按得跪了下去。周执事没用力,他只是把手放上去。但那只手上有青色的东西涌出来,压在沈砚肩上,像一块石头。
沈砚跪在地上,喘不过气。
周执事低头看他:"凡人也敢窥仙药?"
这句话他说了第二遍。
沈砚抬头。他嘴里有血腥味,肩膀还在痛。但他眼睛里映着周执事身上那些青色的流动,那些潮汐一样的光。
他想,原来这就是修真者。
周执事挥手。两个巡夜弟子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沈砚。
"押去戒律堂。"周执事说,"明日再问。"
沈砚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药库。
月光照进窗户,架子最上层的红盒子上,青色还在流。
他想,原来仙药长这样。
他想,原来他够不到的,就是这东西。
他被押着穿过内门的青砖路,往戒律堂去。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还映着刚才那些青色的光,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