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没问什么。
第二天辰时,一个穿灰袍的执法弟子出来看了沈砚一眼,翻了翻昨夜的记录,提笔写了个字条:"罚跪杂役房三日,不得给食。"
沈砚被押回外门杂役房。
杂役房最西边有一间土屋,平时堆柴火。屋里没窗,只有一个冷灶,灶上没锅。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渗着水,常年不干。沈砚被推进去,门从外头栓上。
他跪在墙角。
石板冰。他穿的是杂役发的单裤,膝下没有东西垫。跪了一炷香的工夫,膝盖就麻了;再一炷香,痛;到第三个时辰,痛得没了知觉,只剩一股冷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
他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周执事让人看过,说沈砚要是动了,三日变六日。
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日头走到正午,又走过去。沈砚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是杂役们收工回来。有人走到门口停步,又走开了。
然后是说话声。
隔着门板,沈砚听不清全句,但听得见几个字。沈砚。偷药。凡人也配。有人笑。笑声不大,但很碎。
他闭上眼睛。
他想的不是这些笑声。他想的是父亲。父亲在凡人巷的床头,等他回去。张大娘的儿子说,凡药无用。他偷的是凝气丹,却没偷到。现在跪在这里,三日不给食,出去之后呢?出去之后他还是要救父亲。
他得想办法。
他想了想,没什么办法。他现在一个月例只有一枚半灵石,凝气丹一枚抵三年月例。他偷不到,买不起。他凡人一个,没灵根,修不了仙,更求不了道。
他唯一有的,是一双能看见灵气的眼睛。
但他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第一日过去。没人来。
第二日辰时,门缝外有脚步声停住。沈砚以为又是来看热闹的,没抬头。
门栓响,开了半扇。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外门弟子的青布短打,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上盖着一片菜叶。
她探头看了沈砚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外头,然后轻手轻脚进来,把门带上。
"沈砚。"
沈砚抬头。
他不认得她。外门弟子三十几个,他认得的不到一半,多是平时一起干活的杂役。这姑娘他没见过。
"我叫林窈。"她蹲下来,把碗推到沈砚面前,"喝口粥。"
沈砚没动。
"快喝。"她压低声音,"凉了就难喝了。"
沈砚低头看那碗粥。小米粥,稀,但还热着。他伸手接过来,喝下第一口。热度从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林窈蹲在一边看他喝。她没说话,等他把粥喝完,才伸手把碗接回去。
"谢谢"
沈砚看向她。她比他矮半个头,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脸圆,眉眼细,看着不像外门那些粗手粗脚的弟子。
他看的时候,愣住了。
她身上有青色的东西。
不多。比周执事身上少得多,比药架上的灵草也淡。但确实有。一缕一缕,从她指尖、发梢、肩头往外冒,又往里收,一涨一落。
和昨夜他看见的一样。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林窈抬手在他眼前晃。
"沈砚?"
沈砚回神。他移开眼,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谢谢你的粥。"他再次说。
"你偷药的事,外头都传遍了。"林窈把碗收好,"周执事发了话,谁帮你谁就是跟他作对。我趁他们去上工才进来的。"
"你为什么帮我?"
林窈没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我也是被人看不起的。"她说。
她没再多说。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你还能跪得住?"
"能。"
"那我明日再来。"
她推开门,闪了出去。门又栓上。
沈砚跪在墙角。
他想起了昨夜在灵药阁看见的灵气。他想,原来不只是修真者身上有,连这姑娘身上也有。他以为那只是他做梦,是月光晃了眼。现在他看见了第二个人。
他没疯。他真的能看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青色的东西。一点都没有。
他是凡人。他只能看,不能有。
他想起父亲的话。莫强求。
他又想起林窈刚才那句话。我也是被人看不起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被人看不起。但她身上有灵气,他身上没有。她看不起也好,看得起也好,总归比他多一点。她肯帮他。他不能就这么跪着死在这里。他得活下去,得救父亲,得想明白那双眼睛到底给了他什么。
门缝外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过,顿了顿脚步,又走开了。
沈砚没抬头。他在心里默默算。第二日。还有一日。
他抬起眼,思索着。林窈说她明日还会来。他得活着等她来。他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凡药无用,唯仙药可救。
他够不到仙药。但他能看见仙药。他能看见谁身上灵气多,谁身上灵气少。他能看见药架上的丹药哪枚浓、哪枚淡。
他想,这双眼睛,或许能换点什么。
他不知道能够换什么。但他决定先活下去。
他直了直腰,把背挺起来。膝盖还是痛,但他咬牙忍着。
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我要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