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门栓又响了。
沈砚抬眼。林窈推门进来,手里这一次没端碗,袖子里鼓着一团。
她回手把门栓落下,蹲到沈砚面前。
"我能待的功夫不多。"她压着声,"今日上工去远田,回来晚一刻,有人盯着。"
沈砚点头。他没问她为何会来。昨日她说"明日再来",她就来了。
林窈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黑面饼。她掰了一半递过来。
沈砚接了。面饼凉,硬,咬下去满嘴粗碴。他没嚼几口就咽下去,胃里填上一点东西,膝盖的痛也松了半分。
"你别再来了。"沈砚说。
"我答应过你。"
"周执事知道,连累的是你。"
林窈没接话。她看着沈砚吃饼,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碴,才抬头。
"我今日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她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是半灵根。"
沈砚愣住。
他听过这个词。外门弟子背后常骂人半灵根的废料,骂得比凡人还狠。半灵根,是有灵根,但只够入门,远远够不上中灵根、上灵根。进得了宗门,修得了气,却一辈子卡在练气境。一年到头被外门当杂使唤,连那些入门三五年的下灵根弟子都能踩他们一脚。
"我测灵根那天,测灵石上只亮了一角。"林窈看着地,"长老说,勉强收。从此我就被人叫半灵根的废料。"
她笑得浅。
"我说我也是被人看不起的,就是这么个看不起。"
沈砚没说话。他想起昨日她身上的那一缕青色灵气,淡得像晨雾,又比晨雾薄。当时他不懂,只觉得稀奇。现在他懂了。
那是半灵根的灵气。
他把饼咽完,抬头看她。
林窈的灵气又在他眼里浮起来。一缕一缕,从她指尖、发梢、肩头往外冒,又往里收。比周执事身上稀薄得多。她坐在他面前,那点青色在他眼里几乎看不见,要他仔细看才看得清。
她跟他一样。
他没灵根,连这点青色都没有。她有,可这一点几乎等于没有。墙的这一侧是他们,而另一侧,是修真者。
"你帮了我。"沈砚低声说,"我能帮你点什么?"
林窈看着他。
"沈砚,你帮不了我修炼。"
"我知道。"
"但你能帮我别的。"她顿了顿,"我求药多年无门。半灵根的月例不比凡人杂役好,凝气丹一枚我攒三年也攒不出来。你父亲是凡人医师,你认得凡药,认得药理。你若肯,把凡药里头那些能补气养血的方子抄给我,我按方子配药,去外头集市换钱。"
"换钱?"沈砚问。
"换钱买丹药。"林窈说,"凝气丹太贵。我攒一年买一枚培元丹,慢慢把灵根养厚。"
沈砚点头。这是他能做的事。父亲床头还有半本医方手札,他认得字,能抄。
"我帮你抄方子。"他说,"你能帮我爹求药吗?我爹病重,凡药无用,要仙药。"
"仙药我没有。"林窈摇头,"但我可以替你打听,外门哪个月有施药、哪位师兄手头有旧丹。"
"行。"
两人对视片刻。林窈先移开眼。她把剩下的不到半块的饼塞回袖里,要起身。
沈砚叫住她。"林窈。"
"嗯?"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能看见你身上的灵气,淡得快看不见。他想说,我看见的不止是你,还有周执事、还有灵药阁的丹药,还有昨夜月光下青冥宗的方向。他想说,或许这双眼睛能帮你看清你灵根在哪一根上薄、在哪一根上厚,能帮你少走几年的弯路。
可是话到嘴边,他咽住了。
父亲临别那句浮上来。莫强求。
周执事那一掌按在肩上时,肩骨咯吱一响。那一句"凡人也敢窥仙药"还在耳边。周执事不知道他能看见灵气。要是周执事知道,他脖子早断在那夜里。
林窈是盟友,是个好人。可林窈连自己的灵根都养不厚,护不住他。今日她帮他是出于一时善念,明日她若知道他这双眼睛,会怎么想?会怕他,还是会贪他?他不知道。
他不能赌。
他现在除了这一双眼睛,什么也没有。这是他唯一的本钱。本钱不能露。
"沈砚?"林窈又唤。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没事。"他说,"你路上小心。"
林窈看他半息,没再问。她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三日期满,回杂役房做事,周执事还会盯着你。你自己当心。"
"知道。"
她出去了,门栓上。
柴屋里又只剩沈砚一个人。
膝盖还是冷。他还是跪着,背挺直。胃里那点面饼在化,化出一丝热,往四肢走。
他望着门缝外。
林窈走远的时候,他眼里还能看见她身上那一缕青。淡,稀薄,几乎要散在晨光里。可还没散,还能撑。
他呢?
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手心里干净,看不见一丝青色。
他是凡人。她是半灵根。他们都是边缘人。墙那边的人,一个手指就能摁死他们。
他得护好这双眼睛。
他要救爹。他还要救更多。
他闭眼。
林窈身上的那一缕青色,留在他眼里很久。